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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11:44:30

“一口,就一口。”

第二天早上,阿枣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吵醒的——不是鸡叫,不是狗吠,是苏老栓的骂声。

她披上棉袄跑出院子,就看见她爹举着一根烧火棍,满院子追着一只黑乌鸦跑。那乌鸦嘴里叼着一个灰扑扑的酒壶,酒壶口还往外渗着酒,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线,像条偷跑的银蛇。

“你个死鸟!那是老子藏了三个月的竹叶青!”苏老栓气得脸发红,嗓子都劈了,烧火棍抡得呼呼响,可惜乌鸦飞得不高不低,恰好在他够不着的地方,还故意绕着他转圈。

乌鸦叼着酒壶飞上房檐,爪子一扣,稳稳蹲住,歪着脑袋,用那只独眼看了看苏老栓,然后抖了抖羽毛,把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声音沙哑:“……酸。”

阿枣愣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半天没反应过来。

苏老栓气得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摔:“你喝老子的酒还嫌酸?!”

乌鸦又倒了一口,这回砸吧得更仔细了,然后补了一句:“……还行。”

阿枣终于憋不住了,靠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惊得鸡都扑棱着翅膀往墙角缩。苏老栓回头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笑得太狠,眼泪都出来。

乌鸦蹲在房檐上,叼着酒壶,歪着脑袋看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笑什么笑,没见过喝酒的鸟?”

阿枣笑得蹲在地上,捶着地面:“见过喝酒的,没见过偷酒喝还嫌酸的!”

乌鸦不理她了,继续一口一口地抿,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好东西。阿枣蹲在地上,抬头看它,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说不出的味道——一只独眼老乌鸦,蹲在房檐上,喝一个老猎户藏了三个月的竹叶青,喝得那么认真,像在喝什么很久没尝过的东西。

苏老栓骂骂咧咧地蹲回门槛上,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一口,烟雾里他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盯着房檐上的乌鸦,嘟囔了一句:“早晚炖了你。”

乌鸦头也不回:“酸死了。”

阿枣又笑了一阵,笑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准备去灶房烧水。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乌鸦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酒壶往房檐上一放,然后飞了起来——不是往远处飞,而是往柴房的方向飞。

它落在柴房的窗台上,收拢翅膀,蹲了下来。

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阿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柴房的门窗还关着,聂无渊还在里面昏睡,从昨天背回来到现在,一直没醒,连翻身都没有。柳氏去看了两回,回来说“睡得跟死了一样”,语气里带着担忧,但也没办法,只好把饭菜热在锅里,等着他醒了再吃。

乌鸦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窗缝里透出的那道昏暗的光。那只独眼,目光不像平时那么锐利,不像骂人时那么刻薄,而是安静的,柔软的,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阿枣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怕,不是好奇,是一酸。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她蹲在窗台下,跟乌鸦平齐,侧过头,看着它。

“哑叔。”

乌鸦没动,还是看着窗缝。

阿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是他以前的……什么人吗?”

乌鸦的羽毛抖了一下。

它缓缓转过头,用那只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防备,是一种很老很老的疲惫,像一个看了太久的人,终于被人问到了。

它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猜。”

阿枣愣住了。

她蹲在窗台下,看着那只乌鸦重新转过头,继续看着窗缝里的黑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但她忽然觉得,这只鸟,守着一个人,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守到了这个破柴房门口,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乌鸦还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她走进灶房,柳氏正在烧水,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那懒骨头醒了没?”

“没。”

“那鸟呢?”

“在窗台上蹲着。”

柳氏“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阿枣蹲在灶台旁边,伸手烤火,火苗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娘,你觉不觉得,那只鸟,好像认识他。”

柳氏添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添,闷声说:“一只鸟,能认识谁。”

阿枣没接话,但心里那股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好像”,是“肯定”。

她想起昨天背聂无渊回来时,乌鸦从房檐上飞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用那只独眼看了看聂无渊,然后什么都没说,又飞回了房檐上。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一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阿枣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站起来,开始洗米、切菜、做饭。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慢慢沸腾,她一边干活一边想,想累了就不想了,反正她捡回来的人,她说了算,管他什么来路。

中午的时候,苏老栓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苏栗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块猪板油,用油纸包着,递给柳氏,说:“今天杀猪,多出来的,给你熬油用。”

柳氏接过来,掂了掂,笑了一下:“够肥的。”

苏栗瞥了一眼柴房,压低声音问:“那懒骨头还没醒?”

柳氏摇了摇头。

苏栗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柴房窗台上的乌鸦,那乌鸦正歪着脑袋看她,她嘟囔了一句:“这鸟怎么老蹲那儿。”

乌鸦回了一句:“关你屁事。”

苏栗愣了愣,然后骂了一句“死鸟”,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嘴里一直念叨着“这死鸟越来越嚣张了”。阿枣在灶房里听到了,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这日子,好像越来越热闹了。

下午的时候,乌鸦终于从窗台上飞走了。它飞到院子里,落在了石磨上,抖了抖羽毛,然后开始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一下一下,慢吞吞的,像在做一件很正经的事。

阿枣端着一碗水走出来,放在石磨旁边,说:“哑叔,喝水。”

乌鸦看了一眼那碗水,又看了一眼她,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抬头,说:“……没酒好喝。”

阿枣笑了:“你还想喝酒?我爹那壶竹叶青,可是他的命根子。”

乌鸦砸吧砸吧嘴,似乎在回味,然后说:“偷来的酒,更好喝。”

阿枣笑得拍大腿:“你这话敢当我爹面说吗?”

乌鸦歪着脑袋看她,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打不到我。”

阿枣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蹲在地上捶着地。她笑够了,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看着乌鸦,忽然说:“哑叔,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跟人说话?”

乌鸦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喝,喝完了,抬起头,看着远处,慢悠悠地说:“以前啊……以前有个人,也这么跟我说话。”

阿枣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乌鸦转过头,用那只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光,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猜。”

阿枣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追问。她蹲下来,看着乌鸦,笑了笑,说:“你老让我猜,我猜不着。”

乌鸦没说话,只是抖了抖羽毛,然后飞了起来,飞回柴房的窗台上,再次蹲下,安静地看着窗缝。

阿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好奇,不是担忧,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雾一样的悲伤。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进灶房,继续干活。

快到傍晚的时候,北泽镇的天空开始泛红,像被谁泼了一盆橘色的颜料。乌鸦还蹲在窗台上,阿枣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走过去,端了一碗肉干,放在窗台下。

“哑叔,吃点东西。”

乌鸦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碗肉干,又抬头看她,说:“……你留着吧,他醒了要吃的。”

阿枣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端着碗,转身走回灶房。

她把肉干放在灶台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发了一会儿呆。

柳氏走进来,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阿枣摇了摇头:“没事。”

柳氏没再追问,只是在灶台旁边蹲下来,劈了一根柴,扔进灶膛里,火苗猛地蹿高,照亮了她的脸。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只鸟,好像挺在意那懒骨头的。”

阿枣点了点头。

柳氏又说:“你呢?”

阿枣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娘:“我什么?”

柳氏没看她,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声音很平淡:“你也在意他吧。”

阿枣张了张嘴,想说“谁在意他”,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柳氏没再说话,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灶房。

阿枣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心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晚上,月亮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乌鸦还蹲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阿枣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地喝着,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想着今天发生的那些事——偷酒的乌鸦,蹲在窗台上的眼神,那句“你留着吧,他醒了要吃的”。

她忽然觉得,这只鸟,好像比她自己更在意聂无渊。

她正想着,柴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阿枣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热水差点洒了。她看见聂无渊从柴房里走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没睡醒的倦容。他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然后抬头,看见了蹲在房檐上的乌鸦。

乌鸦也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聂无渊皱了皱眉,哑着嗓子问:“你蹲那儿干嘛?”

乌鸦没说话,但它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像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问了一句“你冷不冷”。

阿枣端着热水,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好奇,不是担忧,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透,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像是他们之间,有一道她看不见的河。

聂无渊又打了个哈欠,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洗了把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抬头看着乌鸦,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哑叔,我是不是……以前认识你?”

乌鸦的身子猛地一僵。

阿枣看见,那只乌鸦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点,又收拢了,像被什么击中了。它低下头,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聂无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你想起什么了?”

聂无渊摇了摇头,皱着眉,又补了一句:“没有,就是觉得你烦得挺亲切的。”

乌鸦没再说话。

它只是把头埋进了翅膀里,像一只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的老鸟,把自己藏了起来,不让人看见它的表情。

阿枣端着热水,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人一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忧伤,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奇怪的,像隔着一层雾一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但她知道,那条河,很深,很宽,她跨不过去。

她只能站在岸边,看着他们。

聂无渊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往灶房走,看见阿枣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闷声说:“……饿了。”

阿枣回过神来,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她只是骂了一句:“懒骨头,锅里还有饭,自己去盛。”

聂无渊“哦”了一声,走进灶房,拿起碗,开始盛饭。

阿枣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屋檐上的乌鸦,它还埋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灶房,在聂无渊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饭。他吃得很慢,像还没完全清醒,但一碗热饭下了肚,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苍白。

她看着他,忽然说:“刚才那句话,你为什么要问?”

聂无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闷声说:“不知道,就是觉得……那只鸟,好像认识我。”

阿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去灶台上拿了一块肉干,走回房檐下,放在窗台上,轻声说了一句:“哑叔,你的。”

乌鸦没动。

但她知道,它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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