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张芷柔迷迷糊糊睁开眼,枕边的手机正幽幽亮着。
“早。今天降温了,出门多穿点。” 发送时间:七点零二分。
她还侧躺着,眼皮沉得抬不完全,指尖半眯着,在屏幕上慢悠悠敲下一行字:“你怎么起这么早。” 发送出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还没出门呢。”
陈庄楠回复得飞快:“被我妈硬拽起来吃早饭。她非要蒸馒头,六点半就把我薅起来了。”
张芷柔敲着屏幕,忍不住有点羡慕:“好幸福,我都馋我妈包的包子馋好久了。她最近一头扎进减脂餐里,顿顿给我安排水煮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
陈庄楠发来一个猫猫同情的表情包,紧跟着消息跳出来:“下次给你寄墨尔本的巧克力,甜到治治你妈。”
张芷柔回了句 “不用”,可脑海里已经不自觉浮现出画面。好像能看见一位性情温和的中年女人,围着碎花围裙,在厨房灶台前来回忙碌,蒸屉冒着腾腾的白汽。陈庄楠偶尔提起家人的时候,语气总是放得很轻,仿佛手里捧着一件薄脆瓷器,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
她撑着床翻身下地,一把拉开窗帘。外面天色阴沉沉的,树梢被风拂得来回摇晃。楼下一辆车顶趴了只橘猫,尾巴懒懒垂落,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猫生大事。张芷柔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对着照片迟疑几秒,终究没有发给陈庄楠。最近她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路上看见一点有意思的小事,第一反应就是分享给他。这个苗头不太好,得及时收住。
她抓过一件加绒卫衣套上身,朝着厨房扬声喊:“妈,鸡蛋我不吃了,时间来不及。”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那拿根玉米路上吃。”
张芷柔接过还带着温度的玉米,背上包出门。去往学校的公交车上,她习惯性点开和陈庄楠的聊天框,往上滑动翻看。对话框里塞满了零零碎碎的日常:随手拍下的早餐、街边随性的涂鸦、深夜分享过来的歌单链接。之前陈庄楠推过一首《从前慢》,初听张芷柔只觉得有些刻意矫情,却还是悄悄收藏进了歌单。他说这是他妈妈爱听的曲子,从前家里总循环播放。她当时问,现在还会听吗,他答偶尔,自己一个人做饭的时候。张芷柔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有些情绪就藏在水面之下,看不见波澜,却实实在在能够感知。
她戴上耳机,点开那首《从前慢》。木心写的词句,旋律慢悠悠的,如同老旧黑胶唱片,在黄昏缓缓转动。车窗蒙着一层薄薄水雾,街外的景物晕成一片模糊色块。张芷柔不由得走神,陈庄楠独自做饭的时候,心里会在想些什么?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把手机搁在灶台边上,下意识等候一条消息的到来。
上午是编辑学概论课。张芷柔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在桌面,手机调好了静音。讲台上老师在讲选题策划,可她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远。手机呼吸灯每闪烁一次,她就会下意识抬眼瞟过去。绝大多数都是群聊消息,随手一划便略过;偶尔是苏瑶发来的搞怪表情包,简单回复两句。十点四十七分,陈庄楠的消息弹了出来:“你猜我今天看到什么。”
张芷柔低下头,把手机藏在课桌挡板底下,悄悄回复:“什么?”
“一辆洒水车,放的背景音乐居然是《铃儿响叮当》。”
她差点没忍住,当场在课堂笑出声,深吸好几口气才压下笑意,回复:“四月份放圣诞歌,这位司机怕是活在自己的时间轴里。”
“我好奇跟了一小段,差点被洒水溅一身水。”
“你几岁了啊。”
“生理年龄二十一,心理年龄不好说。”
张芷柔咬着下唇,把手机屏幕扣放在腿上,强迫自己抬头望向讲台。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呀的声响。这一刻她恍惚,自己反倒像偷偷谈恋爱的高中生。可他们明明算不上恋人。这份关系,她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向旁人介绍。一句 “网友” 太过轻飘飘,承载不住每天七点零二分准时送达的早安;可仅仅说是普通朋友,又太过笼统,普通朋友不会这般日复一日惦记彼此。
傍晚时分,陈庄楠发来一条语音。张芷柔正蹲在宿舍地面整理胶片照片,手机骤然响起。上铺的苏瑶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一句。张芷柔连忙插上耳机,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才点开。
“在忙吗?” 他的声音顺着耳机传来,背景裹挟着隐约车流嘈杂,想来人又在外边。
“在整理拍的照片,你呢?”
“刚跑完步,在公园歇口气。”
紧跟着发来一张照片,夜色笼罩的公园,路灯将跑道晕染成暖黄,远处能看见遛狗行人模糊的身影。张芷柔放大细看构图,评价道:“这张拍得挺好,很有故事氛围感。”
“那我以后多拍夜景发给你。”
张芷柔没有接下这句话。她身子靠着阳台栏杆,望着宿舍楼楼下一对对并肩散步的情侣。有个女生蹲在地上投喂流浪猫,男生站在一旁举着手机帮她打光。画面格外动人,如果相机在手上,她一定会按下快门。
“陈庄楠。” 她忽然开口。
“嗯?” 耳机那头应声。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天天聊天,到底算什么?”
耳机那头安静两秒,之后他的嗓音沉下来,带着几分认真:“那你心里觉得算什么?”
“我不知道,” 张芷柔坦白,“所以才问你。”
“我啊,” 陈庄楠语气听着似笑非笑,又夹杂一丝轻叹,“对我而言,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跟你聊天,是我每一天最期待开心的事。”
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张芷柔没有出声,指尖漫无目的地在冰凉的铁栏杆上一圈圈划着。晚风拂过来,发丝糊在脸颊,遮住大半张脸。
“还在听吗?” 陈庄楠出声询问。
“在。”
“我是不是话说得不对,惹你多想了。”
“没有,” 张芷柔停顿片刻,“只要你说的是真心话就好。”
“确实是真心话,” 陈庄楠缓缓说道,“和你聊天我是真的觉得放松愉快,才会忍不住天天找你。我也知道,说不定有时候会打扰到你,可我控制不住。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少了一天,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
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张芷柔鼻尖忽然泛起酸意,她连忙仰头望向夜空,硬生生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今夜云层厚重,看不见半点星光。她低声说:“我没有觉得被打扰,我只是心里会害怕。”
“怕什么?”
心里的答案是:怕哪天你就彻底消失不见了。可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回道:“怕只是你一时新鲜感上头,等这份热度褪去,人就慢慢不见了。”
陈庄楠沉默许久,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张芷柔,我不会消失的。”
“话不要说得太满。”
“那我不说漂亮话,我用一天天的行动来证明。”
张芷柔没有再接话。耳机里流淌出他平稳的呼吸声,夹杂着远处公园里孩童嬉闹的欢笑。她真切感受到,这个人,已经一点点融进自己平凡的日常里。如同空气,如同天光,如同每早七点零二分准时震动的手机。
四月底,陈庄楠第一次和她仔细说起澳洲的生活。
那天张芷柔刚结束一场线上考试,浑身脱力瘫坐在椅子上。陈庄楠发来一大段文字,说自己今天路过学校,图书馆门口的蓝花楹尽数盛放,漫开一大片梦幻的紫色。“只是澳洲现在疫情反反复复,校园冷冷清清,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张芷柔发问:“你想回去吗?”
“想,可也不全想。回去就要一个人扛下所有,做饭、上课、还要打工。那边能说心里话的朋友很少,经常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
张芷柔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她这才恍然回想,陈庄楠很少提起澳洲的友人,他分享的照片,大多也是空旷冷清的街景。之前他提过,高中父母便离婚,他跟着母亲远赴澳洲,母亲再婚后,他便独自搬出去居住。
“那你一个人待在那边,会不会觉得孤独?” 张芷柔打出这句话,没有搭配任何表情,也不加俏皮语气助词。
对话框顶端反复跳出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她本以为会收到一大段倾诉,到头来,屏幕只跳出简简单单三个字: “挺孤的。”
望见这三个字,张芷柔心口猛地一揪。她回复:“那回国可以多认识些新朋友。”
陈庄楠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我这不正在跟你交朋友嘛。”
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陈庄楠对这份羁绊的依赖,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他不是闲来无聊才来找她闲谈,是真的需要一处情绪出口。反观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把他当成了一份精神寄托。
那天聊天临近结尾,张芷柔说:“等墨尔本的蓝花楹盛开,记得拍给我看看。”
陈庄楠回复:“一定。”
五一假期,张芷柔和两位同学去往郊外出外景拍素材。山里信号时断时续,她的手机安安静静沉寂了两天。等车子驶下山,手机接连不断震动七八次,全部来自陈庄楠。
最顶上一条:“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往下紧跟着好几条:“没事吧?”“看到消息麻烦回我一声。”“抱歉,我有点担心。”
张芷柔的心像是被轻轻攥住,连忙回复:“刚在山里没有信号,别担心,我一切都好。”
陈庄楠几乎秒回,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隔了片刻,又一条消息过来:“刚刚情急之下,我差点就要报警。”
张芷柔不由得怔住:“这也太夸张了。”
“你前一天说要上山过夜,到第二天下午半点音讯都没有,我实在很难不多想。” 他的回复格外认真。
车子行驶在返程路上,张芷柔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心里又好笑又温热。平日里再云淡风轻,真的挂念一个人的时候,情绪终究藏不住。她思索片刻回复:“以后要去信号差的地方,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陈庄楠回了一个 “嗯”,后面跟着一句:“谢谢你。”
就在这一刻,张芷柔清清楚楚感知到,她和陈庄楠之间,正不受控制地朝着某个方向慢慢滑落。心底不愿承认,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自己。手机一响就下意识查看,看见是他发来的消息,心底便踏实安稳。她会顾及他的喜怒哀乐,习惯他送来的细碎关心,甚至会不自觉,把 “以后” 两个字和他捆绑在一起。
可那份所谓的 “以后”,真的会存在吗?
五月中旬的一个深夜,陈庄楠忽然发来消息:“张芷柔,我们打一通电话吧?”
张芷柔正在电脑前修照片,看见这句话,手指顿在键盘上。两个人相识三个多月,发过简短语音,却从来没有打过完整电话。她其实挺喜欢他的声线,却又隐隐害怕通话时气氛尴尬冷场。
她回复:“怎么突然想要打电话?”
“就是忽然,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张芷柔心跳不由得快上几分,屏幕微光落在脸上,她察觉自己嘴角悄悄向上扬起。
“好。”
电话接通的瞬间,两端同时陷入一秒短暂的静默,随即耳机传来他的声音:“喂。”
“喂。” 她应声。
真实的声音比语音消息更加清晰温润,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独有的温吞,像深夜电台缓缓流淌出来的老歌。张芷柔把手机贴紧耳畔,能听见那头裹挟进来的阵阵晚风。
“你在外面?”
“嗯,站在阳台。今晚月亮特别亮。”
张芷柔转头望向窗户,窗帘拉得严实,看不见夜空。她伸手扒开一道缝隙,清冷皎洁的月光顺势淌进屋内。
“我这边月亮也很亮。”
两个人断断续续聊了四十分钟,从月色聊到近期看过的电影,又扯回儿时的夏日旧事。陈庄楠说小时候自己格外怕黑,睡觉必须开着灯。张芷柔也坦言,她同样怕黑,只是父母分开之后,家里只剩她和妈妈,她不敢把这份胆怯展露出来。
陈庄楠沉默一小会儿,轻声问道:“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害怕黑夜的?”
“记不太清了,” 张芷柔说道,“仿佛某一天突然就想开,关灯也没什么不好,黑暗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听筒那边安静片刻,他低声说道:“往后,你不用总逼着自己那么懂事。”
张芷柔鼻尖猛地一酸,差点绷不住情绪,赶紧故作轻松笑出声:“干什么,突然这么煽情。”
陈庄楠也跟着笑起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挂断电话,张芷柔躺倒在床上,目光直直落在天花板。月光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割开一道细细的银辉。她忍不住去想,如果此刻陈庄楠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又会是何种模样。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陈庄楠:“晚安。今晚我这边月色很好,想必你那边也是。”
张芷柔敲出一大段话,又全部删掉。斟酌再三,最后只发出简短两个字: “晚安。”
只是她心底,早已比窗外的月色,还要透亮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