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变成两个人的日常,这件事,张芷柔起初怎么也没想到。
她一向不爱通话,对谁都没耐心。苏瑶找她语音,超出十分钟,她必然找由头挂断。不是累,就是单纯厌烦那种对着空气聊天的空洞感。
但陈庄楠不同。他总是在晚上九点过后打来,偶尔拖到十点。那时候她常刚洗完澡窝在床上,舍友都安静了,电风扇呼呼地转着。他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稳当又轻,如同有人隔着老远的夜,悄悄挨到她床沿边坐下来。
他们什么都说。他讲墨尔本咖啡馆的意大利老板总在灶台边哼小调,她抱怨学校里离谱的作业和苛刻的老师,偶尔也说起同学拍出过很厉害的照片。
他听着,偶尔低笑两声,简单接一句:“那你别理他。” 张芷柔渐渐发觉,只有对他,她可以这样没顾忌地说话。冷场没关系,发呆也没关系,连直接说“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他也从来不急。
“你脾气怎么这么好啊。”有天夜里,她忽然问。
电话里传来他的低笑:“我其实脾气一般,也就对你这样。”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轻轻的:“说不上来,大概是你比较重要。”
张芷柔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句“你别总说这种话”堵在嘴边,可她心里明白,说了也白说。他就是那样的人,表面上事事让她,心里拿定了的主意,一句都不肯改。他那份心,像空气里的潮气,看不见,却哪儿哪儿都是。
进了五月,陈庄楠忙得不可开交。
签证、证明材料、回国和返程的票、澳洲公寓续租,一堆事密密匝匝地堆着,他几乎没什么喘息的空当。从前那份固定的晚间通话再也排不上,回复消息的时间也变得没准头——有时是下午三点,刚处理完一沓文件;有时是凌晨一点,终于从杂务里抬起头来。
但不管多晚,只要他点开对话框,第一句话总是带着点歉意的:“不好意思,今天事情太多了,现在才找你。”
张芷柔每回都回得淡然:“你不用事事都跟我说。”
可他每次都认真:“不是报备,是我想找你。忙完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张芷柔看着屏幕,没再说什么,只发了一个猫猫翻白眼的表情包过去。可心底那点温热,是骗不了人的。她慢慢开始不自觉地等他的消息,等不来的时候,就把对话框翻来覆去地刷新。苏瑶笑她,像只等投喂的小雀。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嘴硬:“我才没有。”
苏瑶摇头:“你都快成望夫石了。”
“别乱讲。”
苏瑶不再开玩笑,身子往前倾,坐直了。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收敛得干干净净。她看着低头摆弄手机的张芷柔,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嬉闹:“芷柔,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俩这样,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就差一个名分。”
张芷柔抬起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心里乱七八糟的。陈庄楠的好,她比谁都清楚。可就是太清楚了,才不敢迈那一步。她觉得自己像站在海边的人,看着别人在水里游得欢畅,自己却怎么也下不去脚。那水太深,她怕。
她跟苏瑶说:“我想等他回了澳洲再看。隔着那么远,还能保持现在的状态,那可能就是真的。要是慢慢淡了,就是一时新鲜。”
苏瑶撇了撇嘴:“你这套异地检测法倒挺理性。可万一他回去了,反而更惦记你,你怎么办?”
“那就到时候再说。”
“张芷柔,你就是差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张芷柔抿紧嘴,没再搭腔,目光落在桌面上,避开了苏瑶的眼睛。
苏瑶那句话,像根针,扎在她最不愿碰的那个地方。她嘴上说要理性、要观望,其实不过是一直在等。等时间替她验证,等距离替她筛选。她心里清楚,迟早有一天,那点汹涌的东西会漫上来,让她再也无法拿“我们只是朋友”来糊弄自己。
五月下旬,陈庄楠的电话明显变少了。
从每天一通,变成两三天一次。消息还在发,早安晚安也没断过,但那种随时都在的亲近感,确实淡了些。张芷柔没主动问。她知道他忙,也反复告诉自己不该有落差。可到了夜里,她还是忍不住对着手机出神。屏幕亮了,是他的消息,心就放下来;是别的推送,心里便空落落的。
某个下午,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庄楠发来的照片。画面里是一只大纸箱,塞满了书,边角露着纸页,旁边码着几个封好的行李袋子。是他收拾行李的样子。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在收东西,书太多了,估计要超重。”
张芷柔看着,才切实觉出,他离开的日子近了。
她问:“这些都要带走吗?”
“不是,一部分寄去澳洲,一部分放我妈那儿。”他回,“挑了几本路上看。”
“哪几本?”
又一张照片发过来,三本书摞在桌上,书脊对着镜头:《月亮与六便士》,《自在独行》,还有一本薄薄的摄影集。
目光停在那本灰色封面的《自在独行》上,张芷柔的心忽然一紧。她想起去年冬天,一个情绪很差的晚上,她随手摘过这本书里的一段话,发了朋友圈。原本没指望有人在意。她愣了片刻,打字问:“你喜欢贾平凹?”
“算不上多喜欢,是别人推荐给我的。”
“谁啊?”
他回了一个“你猜”的表情。
张芷柔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翻出那条旧动态,那段摘抄还在,书页上她画了细细的横线。当时陈庄楠只点了个赞,没留下一个字。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本书?”
“就你发那条朋友圈那天。”他说,“转天快递就到了,我翻得慢,断断续续看到现在。”
张芷柔看着屏幕,手悬在那里,迟迟按不下去。
不过是一条随手发的状态,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可陈庄楠却记住了,还特意买来那本不算好读的散文集,一页一页地翻,一直翻到现在。
那份心意太轻,轻得像没说过;又太重,重得让她心慌。他从来没说过什么要紧的话,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可那些藏在边角里的、琐琐碎碎的惦记,早就把话说透了。
她吸了口气,回道:“这书挺闷的,没想到你能看完。”
“还好,有的地方看不懂就跳过去。不过你觉得好的东西,我总想翻一翻。”
张芷柔把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捂住了眼睛。完了,她想,真的完了。一个能把她随口说的话记好几个月的人,她怎么可能还拿“普通朋友”来搪塞自己。
之后那几天,她明显寡言了许多。苏瑶觉出不对,过来问她。
“我好像要输了。”张芷柔低声说。
“输什么?”
“输给我自己。”
苏瑶没听懂,张芷柔也没再多说。她开始故意拉开距离——消息晚回,电话来了就找借口说要赶作业,匆匆挂掉。不是不心动,是心动了才想踩刹车。可感情这事儿,从来由不得人,往下走容易,想收住却难。她越压着,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越紧。
陈庄楠显然察觉到了。某个深夜,一条长长的消息忽然弹出来:
“张芷柔,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如果是我说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如果只是不想来往了,那也没关系,我会少找你。但你别什么都不说。我笨,光靠猜,会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她看着那些字,眼泪忽然就砸了下来。她一边抹一边打字:“你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
“陈庄楠,我怕我太依赖你了。”
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他回:“那我是不是该高兴?”
眼泪糊得看不清屏幕,她狠狠擦了擦脸:“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高兴的是,你是在乎我的。"他写,"张芷柔,我跟你说过,我不会凭空消失。你依赖我也好,想保持距离也好,我都会在。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我们才认识三个多月,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你彻底想清楚的那天。就算等不到,我也认了。"
看着"我也认了"那四个字,张芷柔的眼眶猛地一热,手机屏幕在视线里糊成了一团光晕。她抬手去擦,指背蹭过颧骨,湿的。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一滴接一滴砸在屏幕上,把那行字晕开又聚拢。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举远了些,想让自己看分明——他就是那么写的,"我也认了",没有讨价还价,没有"但是",干干净净四个字。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耐心。换作别人,早该追问了,早该要一个说法了。可他偏偏不。他把所有该他问的话全咽回去,把选择权整个儿交到她手里,自己一步一步退到最远处,退到门边,退到走廊尽头,却始终没有转身走掉。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不会凭空消失",原来他从来都是认真的。
那一晚她彻底没睡。
舍友的呼吸声从对铺传过来,均匀又绵长。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眼睛酸涩得厉害,可脑子里一团东西搅来搅去,怎么都静不下来。凌晨两点,她索性翻身坐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把电脑搬到桌上,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白光映在她脸上,她点开和陈庄楠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最开头。
第一张照片还在——雨夜的街景,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发亮,远处有车灯拖出的光带。那是他刚加她好友不久发的,她当时还客气地回了句"拍得不错"。往后翻,晚霞,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月色,模糊的月亮藏在云层后面;海岸,浪花拍上礁石,白沫四溅。每一张她都有印象,可让她意外的是,每一张背后的对话,她居然都清清楚楚记得。记得他发晚霞那天说"今天收工早,出来走了走",记得海岸那张底下他说"这片海离我家不远,以后可以带你看"。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回了什么,是"好远啊"还是"以后再说",一个字都没忘。
她靠在椅背上,翻到更早的记录。有一段她差点忘了——他说在澳洲打工的时候,有时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回宿舍打开手机,也不知道该找谁。她当时听了没多想,只是随口说"那你找我啊"。他回得很快:"好,那就找你。"就是那句"那就找你",让她后来每次想起来,心里都软一下。
还有一次,他说和她聊天是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她嫌他嘴甜,他说不是嘴甜,是真的。再往前翻,那句"挺孤的"也还在,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发出来。他后来还说过,他会用行动慢慢证明给她看。她那时候没当真,觉得不过是随口许诺罢了。可眼下她把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录从头翻到尾,才发现他说的每一件小事,后来都当真做了——每天给她发一张照片,不管多忙都不间断;她说哪本书好看,他就去买来读;她随口提过喜欢某种花,隔了半个月他发来一张路边的花丛照片,说"看见这个就想起你"。
电脑屏幕的光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把对话框关掉,合上电脑。房间重新沉进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书桌角上,窄窄的一道,白得发冷。张芷柔坐在桌前,手搁在电脑盖上,没动。窗外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空调外机嗡嗡地响了一阵,也停了。四下里静得只剩下她自己轻轻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心里那团乱麻似的念头翻来覆去,怎么也理不清。她明明把所有证据都摆在面前了——那些照片、那些话、那本他读到现在的《自在独行》——可她还是不敢痛快地承认。她怕什么呢?怕距离,怕时间,怕自己投入了到头来一场空。可他又一次一次地告诉她,他不会走。她想到苏瑶白天说的那句"你不过是在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忽然觉得苏瑶说得对,她确实在等。可到了这会儿,她好像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等什么了。等他更用力地证明?等他亲口把"喜欢"两个字说穿?还是等自己有一天再也撑不住,心甘情愿地栽下去?
她抬起手,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是凉的,脸颊是烫的。她就在黑暗里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坠在深水里,沉沉的,不上不下。
窗户没关严,夜风溜进来,把窗外的树影吹得晃晃悠悠,投在墙上,又长又静。屋子里静得只剩呼吸声。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白光在黑暗里格外扎眼。是陈庄楠的消息:“睡不着,你睡了吗?”
她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
敲完,她没删。这是她头一回,这么直白地跟他说。
她预想中他该高兴得不行,可他只是安静地回过来:“我也是。”
黑暗中,张芷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下来。算了,她想,别折腾了。喜欢就是喜欢。至少在这个夜里,她终于肯对自己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