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庄楠回澳洲那天,张芷柔正在学校拍毕业素材。
六月初的阳光毒辣得很,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都黏糊糊的。她蹲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换镜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后颈被晒得发烫。手机揣在牛仔裤后兜里,震了一下,隔着布料贴着臀侧,她感觉到了,但没立刻去看。一组照片的构图还没拍完,太阳角度不等人。等到快门摁够了,她才直起腰,把相机挂在胸前,掏出手机。
是陈庄楠发来的照片。机场的落地窗,外面是空旷的停机坪,停着一架机尾涂成红色的飞机,阳光把金属外壳照得晃眼。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举手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
"登机了。国内天气挺好,到了澳洲估计要下雨。"
张芷柔用拇指擦了擦屏幕上的汗渍,打出三个字又删掉,重打了一遍,最后只发出去:"一路平安。"她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像没话找话又找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到了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那边回得很快。"嗯。"紧接着又一条弹出来:"我会想你的。"
张芷柔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她知道该回点什么,起码回个表情包也好,可偏偏什么都没打出来。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裤兜里,重新端起相机。但整个下午状态都不太对,取景框里的光怎么调都刺眼,对焦环拧来拧去总觉得差那么一点,拍出来的片子回放一看,好几张都糊了。她把相机放下,揉了揉眼睛,心想可能是天太热了,热气蒸得人脑袋发昏。
傍晚回宿舍,冲了个冷水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刚坐下,手机就亮了。陈庄楠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背景音里有行李转盘的机械提示音,还有广播里含混不清的英文播报。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沉一些,像是累得狠了,尾音都拖着:"到了。这边阴天,风特别大。你那边热不热?"
张芷柔把语音拉到开头,又听了一遍。然后摁住录音键,说了句:"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过来:"好。你也是。"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边走边说的,周围嘈杂的背景音淡下去,大概正往出口走。张芷柔没再回,把手机搁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吹得湿头发凉丝丝的,她忽然觉得这一天格外漫长。
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悄悄按下了快进键,匆匆往前赶。
陈庄楠彻底回归了墨尔本的生活节奏。上课、兼职打工、独自做饭、闲时拍照,日子简单又规律。他住的公寓离学校二十分钟车程,窗户朝西,得天独厚,每到傍晚,总能撞见漫天温柔的晚霞。他习惯性随手拍下,一张张发给张芷柔,简简单单一句:“给你看今天的日落。”
墨尔本的落日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模样。有时是通透的粉紫,连片的云层被霞光染透,像烧起温柔的烟火;有时是热烈的橘红,余晖穿过楼宇缝隙,将街边的电线杆拉出修长细碎的影子。张芷柔默默存下了无数张照片,专门建了一个名为 “远” 的相册。她从没告诉过他这个隐秘的小角落,就像她从没说过,自己每晚睡前,都会悄悄翻开相册,慢慢翻看一遍他寄来的暮色。
她忍不住问他:“墨尔本的天总是这么好看吗?”
陈庄楠的回答温柔又直白:“也不是。只是我每次看到,都想拍给你。”
张芷柔将手机轻轻贴在心口,心底软软的,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她越来越清楚地发觉,这样频繁的分享、这样独一份的偏爱,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边界。
可她依旧执拗地不肯戳破那层窗户纸。苏瑶说得没错,她一直都在等,等一个能让自己彻底心安、心服口服的理由,敢大大方方承认这份心动。
秋天来了,又走了。
窗外的梧桐叶从黄到落,不过一个来月的事。张芷柔升上大四,日子忽然就紧了起来。实习单位的活儿挤着论文开题,两边轮着压过来,她每天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她的摄影账号断更了整整一个月,粉丝少了十几个。某天夜里,她靠在床头翻看后台,数字掉下去一截,心里没什么波动,只觉得累。
大概过了零点,手机震了一下。陈庄楠发来一条消息:"最近怎么不拍照了?"
她趴在书桌上,台灯的光昏黄黄地罩着面前摊开的资料,眼下浮着一层青灰色,是连着熬了几夜攒下来的。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累。没时间,也没心情。"打完之后又觉得像在抱怨,可删掉重打也还是这些意思,索性就发了出去。
过了半分钟,他回过来:"那就不拍。想拍了再拍。拍照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打卡。"
张芷柔看着这行字,忽然鼻尖一酸。过去这一个月,周围的声音全是反的——老师说你拍得那么好别浪费了,朋友问你怎么不更新了,评论区有人说再不更新就取关。每一个人都在提醒她该做什么、该维持什么,只有陈庄楠说"不想拍就不拍"。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额头抵着手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有点发潮。她回了一个"嗯",只有一个字,但指头摁下去的时候,心里松快了不少。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宿舍早就熄了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把她的脸照出一点轮廓。陈庄楠第一次跟她讲起刚来澳洲那会儿的事——英语听不太懂,上课像听天书,下了课回宿舍把门一关,眼泪就往下掉。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可隔着屏幕张芷柔好像能看见那个画面。她轻轻问:"后来呢?"
"后来就硬扛。每天提前去教室占前排座位,不懂的下课追着老师问,问烦了就换个老师问。慢慢就好了。"
"你好厉害。"
屏幕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不厉害。就是没别的办法。"
张芷柔沉默了一会儿,手机贴着耳朵,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她膝盖上。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十岁。"她顿了顿,"我妈天天哭。白天哭,晚上也哭,有时候做饭做着做着,铲子往锅里一搁,人就靠着灶台不动了。我就躲在房间里假装写作业,笔握着,一个字都没写下去,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后来她不哭了,我反而不习惯了。特别不习惯。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她不是好了,她只是不在我面前哭了。"
电话那头一直安静着。陈庄楠没有打断她,没有说"那后来呢",也没有发出那种安慰式的"嗯"。他只是在听。安静得让张芷柔觉得,他真的在很认真很认真地听。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慢:"你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张芷柔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像被夜气吞掉了,发出来就散。她说:"你不也是。"
陈庄楠顿了一下:"那不一样。我是男生。"
"男生也会疼啊。"张芷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变软,就那么平平地递过去,像递一杯温水。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电话里只剩细微的电流声,丝丝缕缕的,像深夜的海在远处起落。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那边是什么时辰、什么光线。她能感觉到的只有他还在线的呼吸——很浅,很稳,但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
过了一会儿,张芷柔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陈庄楠,你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讲。我不一定帮得上忙,但我能听。"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手心有点发烫。她从来没有对谁说过这样的话。
陈庄楠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绷得太久了,松开的时候还留着余劲:"你也是。"
就两个字。但张芷柔听出来了,他在说"我也是,我也可以听你说"。她没有再回话,只是把手机往耳边贴得更近了一点。宿舍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在地上晃动了一下,又稳住。她闭上眼睛,觉得胸口那块憋了很久的地方,好像透了点气。
那个冬天,他们变成了一种很奇妙的关系。不越界,但很亲密。不承诺,但很安心。张芷柔开始主动跟陈庄楠分享更多生活里的碎片——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实习公司的奇葩领导、宿舍楼下来了一只新的流浪猫。陈庄楠也会给她拍墨尔本的海、超市里的打折薯片、深夜打工下班后的月光。
他们像两个住在不同时区的人,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却把彼此缝进了生活的边角。
张芷柔还记得,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只有她一个人。她给陈庄楠发消息,说:“墨尔本现在几点?”
陈庄楠回:“凌晨三点。”
“你怎么还没睡?”
“刚打工回来,洗完澡。准备睡了。”
“那你快睡吧。我就想告诉你,我今天的PPT被老板夸了。”
陈庄楠发来一个鼓掌的表情,然后是一句:“我老婆真棒。”
张芷柔盯着“老婆”那两个字,心跳快得离谱。她说:“谁是你老婆。”
陈庄楠回:“打错了。是‘我朋友真棒’。”
张芷柔发了个锤头的表情。可她知道,那不是打错。他在试探,像小孩子拿脚尖点一下水面,看看凉不凉。她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慌,又有点甜。
新的一年到了。
张芷柔的毕业论文进展顺利,实习公司也给了转正意向。她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视觉内容,摄影和文案都要做。每天很忙,但充实。陈庄楠在澳洲的学业也到了最后一年,开始考虑毕业去向。
有天晚上,陈庄楠问:“你以后想留在哪个城市?”
张芷柔想了想,说:“还没定。可能留在学校这边,也可能去上海。看工作机会吧。”
陈庄楠说:“我毕业以后应该会回国。”
“为什么?”
“国内有想见的人。”
张芷柔没接话。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她起身去关窗,顺便倒了杯水。手机里陈庄楠又发来一句:“张芷柔,你希望我回国吗?”
她喝了一口水,回:“这是你的事。”
“我的事,我想听你的想法。”
她抿了抿嘴,打字:“我没有什么想法。你过得好就行。”
陈庄楠发来一个笑的表情,没再追问。可张芷柔知道,他有点失落。她其实想说“我希望你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的希望变成他的负担。如果他在澳洲有更好的发展,她不能让他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人放弃。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陈庄楠的那句“国内有想见的人”。那个人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从来不掩饰,她也从不回应。这样的拉扯持续了几个月,像一场漫长的小雨,下得人浑身湿透,却始终没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
三月初,陈庄楠说他可能五月底回国一趟。
“就待半个月。办点事,也看看家里人。”
张芷柔的呼吸停了一拍。她问:“回来做什么?”
陈庄楠说:“想当面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他笑,“万一你不想听,我还能跑。”
张芷柔心里突突直跳,嘴上却说:“那别说了,多麻烦。”
陈庄楠没接话,只发来一句:“张芷柔,你希望我回去吗?”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听使唤地打出一个字:
“嗯。”
那晚,张芷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那个叫“远”的相册,一张张翻看陈庄楠发来的晚霞、日出、街头和海岸。最后一张是他们刚认识不久时,他拍的那张花店门口的雏菊。她忽然想起他当时说的话:“喜欢的话,以后送你。”
如果这个春天他来了,她还能骗自己说“只是朋友”吗?
她不知道。
但她开始期待。
窗外下起了小雨,张芷柔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