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君从床上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这双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前世那双手敲了十几年代码，关节粗大，右手腕有腱鞘囊肿，常年贴着膏药。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掌心没有茧，皮肤细腻。
“这手……确实不是我的。”
但脑子里的记忆告诉他，这手就是他的。这具身体叫书君，二十二岁，青玄宗外门弟子，炼气三层。师父孙老道是个邋遢老头，宗门不大不小，属于“听过名字但谁都不当回事”的那种。
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面。镜子里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秀，干干净净。算不上帅得让人挪不开眼，但跟地球那张被加班熬了十五年的脸比起来……
“这张脸还行。”
书君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镜子里的年轻人也跟着咧嘴。他摸了摸下巴，没有胡茬，光滑的，不像前世每天刮还是冒青。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上辈子活成那样，没干成的事，这辈子试试保不准能成。”
门外传来孙老道的喊声：“磨蹭什么呢！人家姑娘已经到了！”
书君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眯了眯眼，跟着孙老道往相亲阁的方向走去。
相亲阁建在山谷里，依山傍水，亭台楼阁藏在竹林间。今天两宗联谊，红绸挂满了廊柱，空气里飘着灵茶和糕点的甜香。书君走进去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听见有年轻修士议论。
“那就是苏小小的相亲对象？青玄宗外门的？”
“炼气三层？苏姑娘可是炼气六层……”
“听说孙老道求了半天，管事才把名额给他的。”
书君低着头往前走，指甲掐进掌心。他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前世那一百零八次右滑零匹配的记忆翻上来，他下意识想退缩，但脚还是往前走。
他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两盏灵茶和一碟桂花糕。
对面坐着一个姑娘。
粉色衣裙，杏眼，脸颊有梨涡。皮肤很白，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
她看见书君过来，站起来微微欠身，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似的。
“书师兄。”
书君站在桌子边上，忘了坐。
苏小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书君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在对面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桌沿，茶杯晃了一下，苏小小伸手扶了一把，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书君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皮肤很白，像是很少晒太阳。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她给他倒茶的时候手指碰到杯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书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股淡淡的清香。他放下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小也有点局促，低头绞着手指。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师兄……是不是不太愿意来？”
书君抬起头。
“不是。”他说，声音比想象中稳，但心跳快得厉害，“愿意的。”
苏小小的手指停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她抿了抿嘴，像是忍着笑，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书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甜的。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接下来该说什么。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问她修炼累不累？还是直接说“苏姑娘，我觉得你挺好的”？
他张嘴，准备开口。这一回，他是真的想好好说点什么。
“苏姑娘，其实我……”
【叮！】
书君整个人僵住。
话还没说完，脑子里凭空多了一行金色小字。
【拒绝相亲对象就变强系统绑定成功！】
【新手强制任务：本次相亲大典，当众拒绝百花谷苏小小！】
【任务奖励：筑基丹一枚、十年修为！】
【失败惩罚：废除全部修为，抹杀宿主现代神识，原主夺回身体掌控权！】
【剩余时间：一炷香。】
书君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苏小小歪了歪头，有点疑惑：“书师兄？你刚才说什么？”
书君看着她。她还在笑，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一点紧张。
她刚才听到他说“愿意的”，耳朵红了。她在等他接着说下去。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就一句。很短。
然后他放下茶杯。
“苏姑娘。”
苏小小看着他。
“对不起。”
苏小小的笑僵了一下。
书君的声音很平，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他压着，不让它抖得太明显。
“这门亲事，我觉得不合适。”
整座相亲阁安静了一瞬。
孙老道的笑僵在脸上。两边长老的茶杯停在半空。围观弟子的私语声瞬间掐断。
苏小小的手还搭在茶壶上，指尖微微泛白。她看着书君，杏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灭下去。
她没有哭，没有质问，没有摔东西。她只是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书君坐在对面看着她。他的手在抖，膝盖在抖，连牙关都在抖。他想起上辈子那个收银的小姑娘。
想起一百零八次右滑。想起那碗坨了的泡面。想起出租屋里最后一句话……“我还没谈过恋爱”。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响起系统冰冷的声音。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筑基丹一枚，十年修为。】
嗡。
金色霞光从他体内炸开，灵力翻涌，衣袍烈烈作响。炼气三层的瓶颈被冲开，经脉里灌满了浑厚凝练的力量。炼气四层。
他变强了。
书君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金光缠在他身上，周围全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喊“突破了”、有人在议论。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着对面。苏小小还坐在那里，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她没有看他，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
书君站起来。
他不知道怎么走出去的。腿是软的，路是晃的。他听见背后孙老道气急败坏地喊他，听见有人在议论“连跳两层”，听见苏小小轻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走出相亲阁，走过竹林，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金光还在身上流转，炼气四层的灵力稳稳地落在丹田里。他变强了，比前世任何一天都强。
他蹲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我想要对象。”他对着膝盖说，声音闷闷的，“不是奖励。”
竹林里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没有人回答他。
他蹲了很久。久到金光彻底收敛，久到天色从亮到暗，久到竹林里的鸟叫从密到稀。脑子里系统安安静静的，待机中。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扶着竹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孙老道。老头站在路中间，胡子乱糟糟的，嘴唇在抖。
“你告诉我，为什么。”
书君张了张嘴。
他不能说系统。说出去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系统直接抹了他。他只能编。
“弟子觉得自己配不上苏姑娘。炼气三层，外门弟子，一无所有。苏姑娘炼气六层，百花谷嫡传。弟子不想耽误她。”
孙老道盯着他看了很久。
“放屁。”
老头的声音哑了。“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你从十五岁就念叨着想找个道侣。你今天跟我说你不想耽误她？”
书君说不出话。
孙老道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书君走在后面，手揣在袖子里，攥着拳头。
炼气四层。他变强了。
但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想起苏小小最后那个眼神。想起她问他“为什么”时的声音。
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