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的返程马车内，遮光帘隔绝了大部分日光，车厢之内光线昏暗幽沉，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沉闷规律的咯噔声响。
上官雨闭紧双眼，摒除周遭一切外界干扰，将全部意识缓缓沉进自己的灵魂视野之中。
在灵魂的国度里，那枚暗紫色古戒正静静悬浮在他的神魂核心位置，戒身之上布满岁月斑驳的古老纹路，一圈一圈流转着幽冷诡谲的紫色微光。戒指四周零零散散漂浮起无数死者的残念光点，有山林鸟兽逝去之后的微弱灵光，有普通凡人生前的细碎执念，更有远古大战之中陨落的无名亡魂点点微光，悠悠荡荡环绕古戒沉浮。
这便是死神碎片所赋予的权能——触碰亡魂残念，干涉死者遗留的执念。
可这份力量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的性命。
只要他催动哪怕一丝一毫的权能，独属于归寂的死亡波动便会不受阻拦地向外扩散飘荡，虚空之上高高盘踞的自然诸神，便可以顺着这股气息，瞬间捕捉锁定他的位置，灭顶之灾转瞬即至。
半分力量，他都碰不得，万万碰不得。
后背的衣衫不知不觉已经被层层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一阵阵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冒。
马车穿过王城巍峨厚重的高大城门，街道两侧魔法晶石点亮的灯火，隔着车窗布帘一闪而过，市井喧嚣人声隐隐约约传入车厢。一路穿过层层宫墙，马车最终停在属于嫡皇子的寝宫门外。
回到自己的寝殿，上官雨挥手遣退所有随行侍从，厚重的殿门落下金属门栓，咔哒一声轻响，偌大华美空旷的大殿之内，终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意念轻轻一动，那枚本藏于神魂深处的暗紫古戒凭空浮现，稳稳戴在了左手食指之上，幽紫微光在寂静空旷的大殿之内，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跳动。
冰冷刺骨的戒身紧紧贴在指尖，一段没有任何声响、直接烙印进灵魂深处的古老警告，轰然在他的脑海之中回响震荡。
赐福，是探针。神魂全开之时，一切蛰伏，皆无所遁形。
短短一句话，字字如冰锥扎入心底。
上官雨五指猛地向内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下一秒古戒便重新隐没退回神魂之内，在现实世界肉眼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感知到王宫穹顶之外的虚空，数道金色神念悬浮游荡，持续俯视整座王城。诸神在静静观察凡界王族的动向。只要他的神魂出现一丝破绽，审判便会落下，不存在任何转圜余地。
寝殿门外，侍女轻柔的叩响门板的声音划破寂静。
“殿下，王后听闻您自碧潭滩头归来之后心神不宁，特命奴婢前来，请您移步王后宫殿叙话。”
上官雨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要不要把滩头发生的全部真相，毫无保留告诉自己的亲生母亲艾丽娅？
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在他心底飞快推演权衡。
第一种，若是母爱压倒了信仰，王后选择不顾一切包庇自己。可秘密每多一个知情人，就凭空多了一份泄露的风险。一旦秘密败露，身为王后的母亲，也会被他牵连其中，一同走向死亡。
第二种，若是刻入骨髓的圣殿信仰压倒骨肉亲情，王后恪守教义，当场便会揭发他的秘密。那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一旦吐露，这份灭顶的重压便会落在母后身上。她身处王室权力漩涡，任何一点情绪异动，都会被对手捕捉利用。他压下倾诉欲，缓缓道“回复王后，今日我心神疲惫不堪，身体倦怠，改日再前去拜见母后。”
门外侍女应下，脚步声缓缓渐行渐远，归于安静。
上官雨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抬手推开一丝窗缝，远远眺望整座王城万家灯火。
满城人间烟火喧嚣热闹，街道之上行人往来，欢声笑语隐隐传来，可那一份俗世的繁华与温热，却和他仿佛隔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厚厚的壁垒。
他身居嫡皇子的尊贵身份，手握旁人艳羡的王族权柄，可如今，却连向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吐露心中秘密的资格都没有。
而在王宫穹顶之上的无尽虚空之中，一道又一道漠然冰冷的金色神念正悬浮游荡，无声无息时时刻刻俯视整座偌大的王城。
只要他的神魂流露出半分破绽，来自诸神的无情审判，便会即刻降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连血脉至亲都不敢吐露半个字，他被困在一座看不见的无形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