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史书多修饰，市井巷陌藏真章。】
王宫藏书高塔之内，那些记载远古万道时代的书卷，大多经过圣殿与王族联手筛选涂改。白纸黑字写下来的，都是胜利者想要后世看见的故事。真正的真相，要么被销毁焚毁，要么就流落在王宫高墙之外，散落在市井陋巷，藏在少数活过旧时代遗迹风波的老者记忆里。
王宫之内步步皆是耳目，想要探寻碎片共生、死神遗存的相关实情，在上官雨看来，不能只困在高墙之内翻那些被修剪过的典籍。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
上官雨换下一身华贵王族锦袍，穿上一身普通游修的灰布粗袍，长发简单束起，敛去属于嫡皇子的气度模样。只带上跟随自己多年，绝对可靠的老护卫，借着王宫一处极少有人留意的侧门，悄悄离开内宫。
踏出王宫城门，扑面而来的便是王城平民区喧嚣烟火气息。
和肃穆庄严的王族内庭截然不同，外城街巷纵横交错，房屋鳞次栉比。街边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行人谈笑吆喝混杂在一起。兽人苦力扛着货物往来奔走，落魄游修靠在墙角歇脚，异族商贩摆开摊位兜售奇物，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上官雨刻意放低步态，连呼吸节奏都刻意收敛，一路上内心持续预警，千万不能情绪起伏过大，免得神魂波动泄露异样气息。二人穿行在人流之中，混在来往行人之间，并不惹眼。
他此行的目标，是王城西南的老巷。
那里住着一位旧迹老者。
老者曾经是圣殿遗迹院的学者，见识过远古遗迹发掘现场，也亲眼见过碎片宿主的悲惨下场，后来看透圣殿内部许多阴暗，脱离圣殿，隐居在市井小巷之中，极少与王族、圣殿两方打交道。
拐过数道弯，穿过两道破败的牌楼，终于抵达一条僻静窄巷。巷子里没有热闹摊贩，只有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影。老者的居所，便是巷尾一间简陋小院。
院门虚掩，上官雨轻轻叩了叩木门。
院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木门被拉开。
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面容布满沟壑，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一眼便认出了伪装之下的上官雨，没有过多惊讶，只是淡淡侧身，示意两人进院，又抬手将院门合上。
小院陈设简陋，院中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墙角堆放不少残破的石碑拓片、泛黄残破的旧文稿，处处都透着岁月的陈旧感。
老护卫守在院门边，警惕留意巷外动静。上官雨走到石桌旁坐下。
没有多余寒暄，上官雨直接开门见山，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左手——那只神魂之中藏着暗紫古戒的手。
“晚辈前来，想要询问远古万道时代，死神碎片共生一事。”
老者坐在石凳对面，抬眼深深看了他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声叹息，像是压了无数年的疲惫。
“王族嫡皇子，身上带上了死神遗存的碎片，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你我二人，都活不了。”老者声音压得极低，“圣殿的眼睛，不只是长在王宫里，大街小巷，都有他们的耳朵。”
上官雨道：“我明白风险，正因如此，才来向先生求取真话。”
老者伸手，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石桌面，一字一句，道出那些被史书抹去的残酷真相。
“那枚戒指，已经和你的神魂深度共生。没有安全剥离的法子。”
上官雨心口微微一沉，虽然心中早有猜想，可亲耳听见确认，依旧免不了一阵发凉。
“若是强行想把戒指从神魂撕下来呢？”
“结局只有两个。”老者眼神沉沉，“要么你的神魂直接崩碎消亡；要么碎片受外力刺激碎裂，分裂成好几份，而后……”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再往下说。
上官雨看出老者有所隐瞒但也不做追问
“那，销毁？”
“销毁谈何容易。”老者摇头，“那是旧时代大道崩碎遗留下来的权柄碎片，凡俗兵刃、元素法术，毁不掉它。唯一暂时的出路，只有封存。拼尽全部心神把它死死压在神魂深处，绝不轻易动用权柄，赌虚空诸神暂时无法勘破你的伪装。”
可这只是赌。
一场拿性命做筹码的赌局。
老者继续说道：“只要你动用一次它的力量，不管你本心为善还是作恶，安抚亡魂也好，救人也好，杀戮也罢，死亡的波动就会向外扩散。虚空之上的诸神，立刻就能捕捉坐标。到时候，不会听你分辨本心，只会执行肃清。”
他说起往昔旧事，那是他还在圣殿遗迹院的时候亲身所见。曾经有一个村镇少年，意外沾染一小块死神碎片，少年心性纯善，从未害人。可气息一旦泄露，圣殿保守派直接出手，没有审问，没有听辩解，当场便当做异端处置。
“制度摆在那里，很多时候，不问人心品行，只看力量归属。”老者语气带着愤懑，又带着深深无力，“掌权者博弈厮杀，最后受难的，往往都是不相干的普通人。”
谈话之间，上官雨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这位隐于市井、避王族如避祸的老者，对自己的处境、碎片的来龙去脉知晓得太过透彻，愿意冒满门覆灭的风险，与嫡皇子私下会面。念头一闪，他又自行消解：大约只是老者看透圣殿教条之恶，不忍心又见一个少年坠入碎片灾祸。不然他早年也不会脱离圣殿，转而一想便不再深究。
上官雨取出一袋沉甸甸的灵晶，轻轻推到石桌另一边，作为酬谢。
老者没有推辞，坦然收下。
“我能告诉你的，也就只有这么多。我已经逃离圣殿，没有力量救你。我能做的，只是把真相讲出来。至于往后如何抉择，全看殿下你自己。”
上官雨心中了然。老者愿意吐露秘辛，已是冒了天大风险，不能奢求对方舍命相救。
谈话到此不宜久留，停留越久，暴露的概率便越大。上官雨起身，与老护卫准备告辞离开小院。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上官雨眼角余光扫过巷子拐角。两道身影一闪而逝，装作路过的普通游修。
是密探。
想来，自己从王宫侧门出来，一路行迹，已经落入旁人眼中。
上官雨面上不动声色，如同寻常游修一般，和护卫迈步走入人流。
走出很远之后，街边一处酒馆，敞开的木窗之内，飘出酒客闲谈的话语。
“听圣殿通告大陆西处有人沾染死神遗存，那可是灭族的大罪……”
“谁知道咱们王城之中，会不会藏着这样的人……
流言碎语随风飘过来。
上官雨脚步没有停顿，默默穿过熙攘街巷。
王宫的史书可以涂抹修饰过往，可市井巷陌之间，依旧留存着那些被官方想要掩埋的旧人旧言。
只是这些传闻，如今于他而言，不是故事，是悬在头顶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