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是人情问询，暗地里是虎视窥伺。】
距离滩头那件事过去数日，王城之内看着一切如常，可上官雨心底那根弦，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松弛。
神魂深处，暗紫古戒如同沉在幽潭底下的凶兽，安安静静蛰伏不动，却时时刻刻向外渗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只要他心神稍有动荡，那股寒意便会顺着灵魂脉络四处游走，提醒他这份枷锁从未消失。
朝会之上法典被当众搬出之后，王城各处的眼线便愈发繁多。贵族府邸的仆从、街巷间游走的游修、甚至王宫之中一些不起眼的内侍，说不清多少人眼睛在悄悄盯着他这位已经失去大半希望的嫡皇子。
上官雨心里清楚，在王城王宫范围之内，半分力量都万万碰不得。宫殿楼宇之间高手林立，圣殿安插的耳目潜伏在各个角落，只要死亡气息溢出一丝，便会被立刻捕捉。想要试探古戒权能的边界，只能去往人迹罕至之处。
王城郊外，有一处废弃的王家古猎场。
早年几代君王尚且喜好游猎之时，这里林木繁茂，兽群成群。后来君王渐渐疏于围猎，猎场便慢慢荒废，围墙倾颓大半，荒草长到半人高，平日里极少会有王族贵族踏足。
这一日午后，上官雨屏退大部分随行侍从，只让两名可靠护卫停留在猎场外围的山道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林子深处。自己孤身一人踏入这片荒林。
参天古木枝叶交错，把天光切割得零零碎碎。林间遍地枯黄落叶，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草木混杂的气息。
一路往猎场最深处走，确认周遭再无活人的气息，听不见马蹄，听不见人语，连飞鸟都寥寥无几。上官雨才停下脚步，背靠一棵巨大的老橡树缓缓闭上双眼。
意念轻轻沉入神魂内层，那枚暗紫色古戒缓缓浮现。
这一次他万分谨慎，不敢催动半分强横力量，仅仅放出一缕细若游丝的意识，试探着触碰周遭飘荡的残魂光点。
方才林间有一头野兔死于猛禽利爪之下，一缕微弱懵懂的野兽残念，正茫然无措地在草丛上方浮浮沉沉。
上官雨小心翼翼调动戒指权柄，只是轻轻拨动那一缕残念。
几乎就在权柄流转的刹那，一丝淡淡的、属于死亡的灰冷波动无声散开。
上官雨浑身神经骤然绷紧，立刻收回全部意念，古戒瞬间重新沉回神魂深处，不留半点外在痕迹。
他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呼吸林间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指尖微微发凉。
仅仅只是拨动一头野兔的残魂，没有厮杀，没有爆发，只是最轻程度的使用权柄，依旧会向外泄露独属于死神遗存的气息。
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若是距离近一些，修为足够高的修行者，或是高悬虚空之上的神念，便能精准捕捉到这份异样。
“果然如此。”上官雨低声自语，心底再添一层沉甸甸的认知。
这力量不是关起门就能悄悄把玩的本事，每一次动用，都是在给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正打算转身离开，林间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踏过落叶的声响，还有人说话的动静。
上官雨眉峰一蹙。
他明明提前让护卫封锁入口，怎么还会有人闯到猎场深处。
他收敛周身一切情绪，不动声色转过身，循声望去。
林间小道之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一人一身深蓝色华贵猎装，腰侧悬着佩剑，面容俊朗，正是旁支皇子洛兰。身后跟着数名武装随从，马鞍旁还挂着方才狩猎得来的飞禽猎物，羽毛上尚且沾着新鲜血迹。
显然，洛兰一行人是来此处游猎。
可偏偏，就这么巧，遇上了独自待在荒林深处的自己。
上官雨心底飞快划过一行推演：是偶遇，还是刻意尾随？
少年时期，他们二人曾同在王族藏书阁读书习剑。那时候储位之争尚未浮出水面，没有法典的重压，没有各方贵族的撺掇，两个半大少年也曾一同翻书，一同练剑，会争论典籍之中记载的旧史，会比拼剑术招式，有着一段纯粹和睦的旧日时光。
只是岁月流转，身份、权位、王国的重担一层层压下来，那份手足情谊，早已经被重重利害裹住。
洛兰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挥手示意身后随从原地止步，不要上前。
“王兄，竟会在此处遇见你。”洛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语气听上去温和自然，看不出算计，“听闻你近日心绪烦闷，还以为你会留在王宫静养，没想到会孤身来到这片早已荒废的猎场。”
上官雨神色平淡，微微颔首回礼：“宫中喧嚣，来林间寻片刻清静罢了。”
就在答话的一瞬，洛兰身侧一名贴身随从，看似无意地往前踏出半步，隐晦散开一道淡淡的元素探查。风系元素如同无形蛛网，悄无声息笼罩向上官雨，想要探查他体内是否有元素流转的痕迹，更想要逼迫他若是心中动怒，情绪失控之下，会不会泄露出什么异样。
这一手做得极为隐蔽，寻常人未必能够察觉。
可上官雨这些年对各类试探、算计早已经熟稔于心。神魂深处瞬间警铃大作，他牢牢按住心底翻涌的戒备，不生气，不反驳，连眉梢都未曾颤动分毫。
任由那层风元素扫过自己躯体，体内空空荡荡，既没有元素洪流，也没有半分死神权柄的外泄，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十四年无法感应元素的嫡皇子。
随从探查一圈，一无所获，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迷惑。眼前这位嫡皇子，就像一块冰冷沉寂的顽石，内里什么都感知不到。
洛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看向上官雨，眼前的同族兄长品性素来端正宽厚，可近来一桩桩反常之事，实在难以全然忽视。频繁去往滩头，深夜泡在藏书高塔，时不时便要避开众人独自外出，身上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种种疑点堆叠在心头。他心中一半是对储位、对王国未来的考量，一半还残留年少同窗的情分。他并不愿意亲手将同族兄长推向绝境，更不愿意看见圣殿借着王族内部的事端，顺势把手伸进王庭的权柄之中。
“荒林之中潮气重，王兄独自久待，怕是容易染上风寒。”洛兰缓缓开口，“成年大典日益迫近，王城上下都在等候神赐结果，还望王兄多多保重自身。”
话语依旧是规劝，字里行间，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敲打。
“多谢洛兰弟挂怀，我心中明白。”上官雨语气不起波澜，不愿再多做停留，“此处荒寂，不宜久留，我便先行离开了。”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朝着猎场出口走去。
看着上官雨渐渐远去的背影，洛兰站在原地，风吹动他深蓝色猎袍的衣摆。
身旁随从低声请示：“殿下，是否继续跟上去？”
洛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那片上官雨方才停留过的橡树草丛，神色沉沉。
“不必直接尾随。安排密探，暗中记录他所有行踪、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顿了顿，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叮嘱，“记住，所有收集而来的情报，绝不允许流入圣殿之手。王族内部的事，要由王族自己来看清真相。”
树丛隐蔽之处，两道不起眼的密探身影悄然蛰伏，掏出兽皮手记，借着林间微弱天光，笔尖沙沙作响，开始记录今日所见。手记边角，密探心底默默吐槽，这份蹲人盯梢的差事实在枯燥难熬，荒林蚊虫又多，实在算不上美差。
猎场的风穿过林木，哗哗作响。
有人在明面上寒暄客套，有人在暗处执笔记录。
每个人都站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道理之中。洛兰担忧王国未来是真，渴望执掌权柄是真，念及年少手足情分，不愿痛下杀手，同样也是真。
诸多立场互相碰撞，缠绕成一张巨大的网，慢慢朝着上官雨收拢过去。
而上官雨走出猎场，坐回等候在外的马车，靠在车厢软垫之上，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
方才那短短一番相遇，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交锋，都叫人身心俱疲。
马车车轮滚滚，朝着王城方向驶去。他很清楚，猎场这一次仅仅只是开始。往后，这样不动声色的窥伺，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