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很冷。
冷得不像铁。苏渊握住的时候,手心那层刚长好的皮肉滋地冒出白烟,像是攥住了一块冰了千年的石头。
他用力。
剑没动。
苏渊皱了皱眉。他又加了三分力,九条赤金脉同时炸开,全身的力灌进两条胳膊。
剑还是没动。
"钉了这么多年,"苏渊说,"你还想待在这儿?"
第三次用力。
这一次剑动了。不是被拔出来,是剑柄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
然后苏渊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剑里长出来的,直接长在他脑子里。
"滚。"
一个字。苍老,疲惫,带着被钉了几千年的戾气。
苏渊的手没松。
"我滚不了。我被一掌拍进来的,出不去。"
"那就死在这儿。"
剑身震了一下。
嗡
一圈黑色波纹从剑柄炸开,撞在苏渊胸口。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碎石哗啦往下掉。
苏渊从碎石里爬起来,吐了口血。血是黑的。
他抹了把嘴,笑了。
"有意思。你还有力气。"
他往前走。
剑又震。这一回更狠,黑色波纹凝成一柄虚影长剑,劈向苏渊面门。
苏渊没躲。
他张开嘴。
井口,张开了。
黑色虚影长剑劈到他面前三寸,被一口咬住。
咔嚓。
像咬碎一根甘蔗。
苏渊嚼了嚼,咽下去。
"再来。"
崖壁上那具骸骨,头骨上的两只角亮了一下。
"你吞得下剑气,"那个声音说,"吞不下我。我活了八千年。"
苏渊站在那儿喘气。
"我不用吞下你。我只要吞到你不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踩在碎石上。
剑第三次震。
这一次不是一道波纹。是几百道,几千道。整个葬剑渊的崖壁都在震,黑色剑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凝成一柄三丈长的巨剑,压在苏渊头顶。
苏渊抬头看着它。
他张开嘴。
井口张到最大。
轰
巨剑灌进去。
苏渊的喉咙裂了,食道裂了,胃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然后搅。他跪在地上,血从嘴里往外涌,涌得整个前身都是。
他还在吞。
一寸一寸地吞。
三丈巨剑,被他一口一口吞进去两丈九。
还剩一尺。
井,满了。
苏渊感觉到了。那口井涨到了极限,井壁开始裂,裂缝里往外渗黑水。
"不够。"他说。
他"看"见井底那张嘴。
那张嘴张着,在等。
苏渊第一次看清了它的样子。
不是嘴。
是一个洞。
黑的,圆的,没有边。它不咬,不嚼,就是一直在那儿张着,等着东西掉进去。掉进去就没了。
一声不响。
苏渊忽然懂了周崇山的感受。
那老东西的手按在他丹田上的时候,也是这样。拼命地拔,拔不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抽空。
"你……"苏渊跪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到底……要多少……"
井底那个洞没有回答。
它只是张着。
苏渊闭上眼。
"行。"他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烤红薯。
油纸包着,冻得梆硬。
他捏碎油纸,把红薯掰成两半。
"这个不能给你。"苏渊说,"这个我留着。"
他把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另一半揣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
"别的你随便拿。"他说。
"拿完了,我再去抢。"
轰。
最后一尺剑气,灌进去了。
苏渊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那柄漆黑长剑已经在他手里。
三尺三寸,通体漆黑,剑身上没有一丝光。剑刃很薄,薄得像一层纸。
可他看得出来,这柄剑没有锋。
不是磨没了。是本来就没有。
一柄没有锋的剑。
苏渊用拇指抹过剑身。
剑身上有字。很小,刻在靠近剑格的地方,是两个字。他不认得第一个字,第二个字他认得,是"苍"。
他把怀里那圈血书皮掏出来,就着骨头上的微光对了一遍。
血书最后一行被血糊住了一半,只露出三个字。
剑名断
苏渊把皮收起来。
"断苍。"他说。
剑在他手里,没响。
"以后你就叫这个。"
苏渊握着它,往崖壁上看。
那具骸骨还在。被钉了几千年,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剑意,现在终于散了。头骨从崖壁上掉下来,滚到苏渊脚边。
两只角,碎了一根。
苏渊蹲下去,看着那具骸骨。
"谢了。"
他把那根断角捡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苏渊站在黑暗里,闭上眼。
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他娘。
六岁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他娘病死在柴房里。他记得柴房很小,记得屋顶漏风,记得他娘的手很凉,记得他把家里最后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冻得发抖。
他记得那床被子是蓝的。
他记得他娘的手指很细。
他记得……
苏渊睁开眼。
他想不起他娘的脸。
不是模糊。是没有。他脑子里那个位置是空的,像被人用手指从中间抹平了,抹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苏渊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是湿的。
"操。"他说。
就一个字。
他在葬剑渊的黑暗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那柄没锋的黑剑往肩上一扛,往洞口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他看见井底那个洞。
洞还是张着。
可它比刚才大了一圈。
苏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你等着。"他说。
"总有一天,我把你喂撑死。"
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