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压下来的时候,苏渊明白了什么叫"天塌"。
不是比喻。
是天上的光真的没了。云、雪、远处的山脊,全被一只手掌的阴影吞进去。空气稠得像浆糊,他吸不进气。
裂脉九重的肉身一寸一寸往下弯。
"跪下。"宗主说。
两个字,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苏渊天灵盖上。
苏渊的膝盖弯到九十度。
他咬着牙,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不跪。
他这辈子跪过一次。六岁,他娘病死,他去求丹堂长老施舍一枚培元丹,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那长老从他身边走过三次,第三次说了一句:"滚开。"
从那天起他就没跪过。
九条脉同时炸开。
轰。
暗金色的光从他皮肉底下透出来,把周围雪地照成金红。他撑住了那只手,撑住了一瞬。
宗主垂着眼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哦?"
苏渊被砸进地里。
不是被打飞。是被掌心往下压,整个人像一根钉子,从刑台一路钉进山体。三层岩石,两层冻土,最后砸穿了一道石壁。
他不知道飞了多远。
停下来的时候,四周黑得没有一丝光。只有头顶很高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漏下一点灰白。
他躺在碎石堆里。
全身骨头断了一半。九条脉全碎了,像九根烧红的铁钎被人一锤子砸成粉末。
苏渊躺在那儿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在黑里撞出回音,不像人。
"法相境。"他喃喃。
他没死。法相境一掌拍裂脉九重,本该是碾死一只蚂蚁。
井里那张嘴救了他。
苏渊闭上眼,沉进体内。
井还在,可水位掉了一大截。那三道天雷的雷力,被宗主这一掌挤出去大半,全用来保他的命。
井底那张嘴张着,在等。
苏渊睁开眼,撑着碎石坐起来,往四周摸。
摸到的是铁。
冷的,锈的,一根一根,插在石头里。
他掰下一根,凑到微光底下看。是剑,只剩半截剑身,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握着断剑往旁边摸。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全是剑。断的、锈的、只剩剑柄的,插满整个洞底。
他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往前爬,一边爬一边摸。
爬了大概三十丈,他停住了。
前面有东西。
不是剑。
是一块碑。
苏渊摸到碑面时手指僵了一下。碑上刻着字,很深,每个字巴掌大。他认得这几个。
葬剑渊。
三个字。
苏渊靠在碑上喘气。
他懂了。青冥宗背后那道禁地。后山往北三十里,终年云雾不散,宗门明令禁止靠近。他进宗三年,听人说过十几次,葬剑渊,进去的人没有回来的。
他现在就在里头。被宗主一掌拍进来的。
苏渊又笑了。
"省了我路费。"他说。
他靠着碑歇了半个时辰。骨头在接,皮肉在长。可九条脉全碎,再快也得十天半月。
宗主不会给他十天半月。
苏渊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个拳头大的洞。
洞口很小,很高。他爬不上去。
他低头,看向满地的断剑。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
心口那口井转了一下。像一头饿极了的兽闻到味道,翻了个身。
苏渊的呼吸停了。
他"看"清楚了,这些断剑不是死的。每一柄里都有一丝东西,弱得像快灭的火星。
是剑气。
不是残留的灵力,是剑本身的东西,是这些剑活着时被主人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几千柄断剑,几千丝剑气。
苏渊握住手里那半截断剑。
"你们也在这儿待够了。"他说。
他张开嘴。
井口,张开了。
第一丝剑气进来,苏渊浑身一颤。
和吞灵力不一样。灵力是水,吞进去就化了。剑气是铁,是碎玻璃,顺着喉咙往下滚,一路割。
苏渊没停。他攥着那半截断剑,一把一把往嘴里送。不是吃,是吸。井口张到最大,满地断剑开始震。
一柄。十柄。一百柄。
洞里响起嗡嗡的声音,像几千只蜜蜂同时振翅。断剑一柄接一柄从石缝里拔出来,浮到半空,围着苏渊转。
剑气一丝一丝往他嘴里钻。
割开喉咙,割进食道,割进井里。
比天雷还痛。天雷是砸,从外面往里砸。这是从里往外割。
苏渊跪在地上,血从七窍往外涌。他没停。
他想起刑台上那三百多张脸。想起赵乾那句"你这种废物,就该跪着给我舔靴子"。想起宗主落下来的那两个字。
跪下。
"我跪你娘。"苏渊说。
他猛地站起来。
嗡
满洞的断剑同时炸开。几千年的锈,几千年的死铁,碎成齑粉。几千丝剑气被硬生生抽出来,拧成一股,灌进苏渊体内。
轰!
他的血,红了。
不是人的红。是烧到极处的铁那种颜色,透着金。
九条碎掉的脉重新长出来。
不一样了。以前的脉是暗红,是烙铁。现在的脉是赤金,每一条细了一半,密度却高了十倍。脉壁上有极薄的一层在流动,那是剑气。
苏渊抬起手。
他握拳。拳锋上一层薄薄的赤金剑罡覆上来,三寸长,嗡嗡作响。
苏渊看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头顶那个拳头大的洞。
"宗主。"他说,"你等着我。"
他往洞的深处走。
葬剑渊很大。走了一里,前面的路开始往下斜,斜得越来越厉害。
走到尽头,苏渊停住了。
前面是一面崖。崖壁上钉着一具骸骨,被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从前胸钉穿。骸骨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头骨上生着两只角。
不是人。
苏渊走近了看。皮肉早就烂光了,可骨头是暗金色的,在黑暗里泛光。
那柄漆黑长剑的剑柄上,缠着一圈东西。不是布,是皮,干瘪的皮,上面有字。
苏渊伸手把那圈皮解下来,凑到眼前。
字很小,很密,是用血写的。血早就黑了,可字还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三行,他不动了。
"吾名苍梧,逆修第七境。顺修诸宗围我于葬剑渊,断我剑,抽我筋,钉我于此。"
"《太玄吞天诀》非吾所创。吾得之,亦如汝。"
"后之来者,若见此骨"
"井底有物,切勿喂饱。"
苏渊抬起头,看向那具被钉在崖壁上的骸骨。骨头上那两只角,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洞里很静。
苏渊把那圈皮叠好,塞进怀里。
他握住那柄漆黑长剑的剑柄。
"前辈。"他说,"借我。"
他往外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