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雷落下来了。
紫色,碗口粗,带着一股焦糊味。速度快得没有过程,上一瞬还在云里,下一瞬已经贴到天灵盖。
刑台上下,所有还醒着的人都看见了。
赵乾趴在雪地里,脸埋进雪中,肩膀抖得像筛糠。
柳承退了七步。他抬起头,看着那道雷,眼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不是怕苏渊。
是怕天。
天劫。裂脉境的天劫。这在苍梧界修行的常识里,是不该存在的东西。裂脉境只是凡人踏入修行的第一步,天道根本不会正眼瞧。
可天道瞧了。
还劈了。
"不对……"柳承喃喃,"这不合规矩……"
苏渊没退。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道雷,脑子里只有那个字。
吞。
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完这个字,又沉了下去,像一头翻个身又睡过去的兽。
苏渊笑了一声。
他张开双臂。
不是迎。是接。
丹田深处那口井翻涌起来。井口张开,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紫雷砸在他天灵盖上。
轰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整个刑台。三百多外门弟子全被掀翻在地。柳承被气浪推得滚出去三丈,撞在一棵枯树上,吐出一口血。
雪地上,苏渊站的位置被炸出两丈深的大坑。
坑底,一个人影。
他还站着。
头发全焦了,根根炸起。身上那件烂灰袍烧没了,皮肉是黑的,裂开一道道口子,口子里透出暗红的光。
苏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不是怕,是撑不住。那口井吞下一整道天雷,水位暴涨,井壁被撑得咯吱响,随时要裂。
"不够。"他喃喃。
他抬头看向天空。
雪云翻滚得更凶,紫色电光在云层里窜,像一条条蛇。
第一道,只是试探。
苏渊看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井里那团紫色雷力往下压。压不动。那东西在井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移位。
得泄。
苏渊扭头。
赵乾就在五丈外,趴在雪地里抖成一团。
苏渊走过去。一步一个血脚印。
赵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看见一个浑身焦黑、皮肉开裂的人朝他走来,眼睛里是暗红的光。
"不"
苏渊一只手掐住他脖子,把他从雪里提起来。
"三年前,"苏渊说,"你说我该跪着给你舔靴子。"
赵乾拼命蹬腿,脸涨成紫黑。
"我现在给你个机会。"苏渊说,"你也跪一次。"
他把赵乾往雪地里一按。
咔。
膝盖碎了。赵乾跪在雪地上,惨叫都叫不出来。
苏渊松开手。
他没杀他。不是心软。是赵乾身上那点灵力,还不够塞牙缝。
"滚。"
赵乾连滚带爬地跑了,爬了七步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山下逃。
苏渊没再看他。
他转过身,抬头看天。
第二道雷,下来了。比第一道粗一倍。
苏渊还是那个姿势,张开双臂,仰着头。
轰。
白光再次吞没刑台。
这一次,苏渊跪下了一条腿。
井壁裂了。他感觉到了。无底井的底部出现一道细缝,细缝往外渗黑水。
还不够。
还差一点。
第三道雷在云层里凝聚。这一道,是前两道加起来的三倍粗。
柳承从枯树底下爬起来,看着那道正在成型的雷,脸彻底没了血色。
"疯子……"他喃喃,"这小子是疯子……"
他转身就跑。
镇海境三重的全力,跑得比马还快。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他得回去报信。
青冥宗,出逆修了。
第三道雷落下的时候,整个青冥宗都看见了。
后山闭关的洞府里,一个盘膝坐着的老者睁开眼。
他身前的香炉里,三炷香齐齐折断。
老者抬起头,透过洞府石壁,看向刑台的方向。
"逆修……"他喃喃。
声音不大,可整个后山所有闭关的弟子,都在同一瞬间惊醒。
老者站起身。
法相境的威压,无声地扩散开去。
刑台。
白光散去。
两丈深的大坑底部,苏渊跪着。
他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皮肉焦黑,裂纹里透出的光已经从暗红变成暗金。那是雷力被炼化之后,残留在血肉里的东西。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井,满了。
满到那个程度,他第一次看清了井底的形状。
不是底。
是一张嘴。
一张和他丹田一样大的嘴,长在井底,此刻正张着,等着往下咽。
《太玄吞天诀》第一卷的最后一句口诀,在这张嘴出现的瞬间,浮上心头。
脉不载气,我便裂脉。
井不载天,我便吞天。
轰。
第九道脉,在他体内炸开。
裂脉境。九重。圆满。
苏渊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第三道雷被吞干净了,云层里再没有第四道。雪云散开,露出一角灰白的天。
天,退了。
苏渊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皮肉底下的暗金光收敛,那些焦裂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咔。
他笑了。
然后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整个刑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青袍,银袍,金袍。
内门三十六堂,执法堂、戒律堂、丹堂、器堂,全来了。
为首那个老者站在半空中,脚下踩着一圈青色云气。他垂着眼看苏渊,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
青冥宗主。
法相境。
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个刑台的风声。
"苏渊。"
"你可知,逆修是什么?"
苏渊抬头看他。
"知道。"
"那你可知,"宗主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逆修的下场。"
苏渊握紧了拳
九条脉,滚烫。井里那张嘴,还在等。
他咧嘴笑了
不知道
那你来告诉我
宗主的手,压下来了。
天空,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