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破陶瓮被踹翻，撞在墙根碎了，最后一点杂面撒进泥里。
“顾大郎，少往屋里躲！平时装斯文人，欠租的时候装死？”
周三贵踩着陶片，拿烟袋锅指着正屋。院门外挤着十几个邻居，没人接话。
顾川把妹妹顾小满往身后拨了拨。
穿过来三天，他算看明白了：这个家，是被原身读书读穷的。
“周庄头，麦季的租还欠六十斤，你划个道。”
周三贵叼着烟袋，停了停，随即笑出声。
“六十斤？你拿什么还！你爹留下的两亩半，是你一块一块卖给东家的吧？拿命换的抚恤银，也填进县学，供你读了四年！”
烟袋锅敲在收田桩上，邦邦响。
“四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下来！你娘下地，替人缝洗，如今连床都下不了。你妹妹八岁起就没吃过饱饭，你还叫我划道？”
里屋咳声不断。小满攥着顾川的衣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往后缩。
顾川没回头：“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这三亩地。”
家里自己的地早卖光了，如今种的这三亩，是佃周家的。
“外头有人等着佃！”周三贵敲了敲桩子，“明早日出前，少一两，这三亩就换人种，你家的锅碗床板全抵给周家！你要真交得齐，我把这收田桩当众劈了烧火！”
“交齐了，今年的租就清了。你敢当着里正的面画押？”
“我周三贵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笑着转头，瞧见檐下床脚的灰布袋，伸手就拿。
“哟，还藏着东西？”
“那是种！”
小满抢先抱住袋子，退到墙边。这是家里最后三斤粟种。她盯着周三贵，顾川刚一动，她又把袋口往怀里塞了塞。
“欠债还钱，拿来！”
周三贵伸手去夺，手腕被顾川扣住。
“松手。”
周三贵抽了两下没抽动，反手一肘砸来。顾川胸口一疼，仰面摔倒，左手撑在父亲留下的旧木斗上。
木刺扎进掌心，血涌了出来。
他捂着手，血蹭进怀里，浸湿了贴身揣着的黑纸。眼前浮出四行字。
【山河田契已认主】
【田地：一亩】
【效果：真实作物入土，一夜走完一季】
【限制：同一时间只能种植一种作物】
田契？
一夜走完一季？
那黑纸穿过来时就在身上，摸着跟熟皮子似的，他还当是个破物件。
“撒手！小丫头片子！”
周三贵又去扯种袋。顾川撑着木斗站起来，接过小满怀里的袋子，撞上前，把人往门外推。
周三贵被挤出门槛，刚站稳，院门已经关了。
“明早日出前，六十斤。”顾川隔着门道，“滚。”
外头骂了几句，脚步声远去。
小满看看种袋，又看他流血的手。
“哥，明早拿什么交啊？把咱俩卖了也不值六十斤粮。”
顾川把袋口拢好。
“去守着娘。”
进了柴房，落下门闩，他才掏出那张黑纸。上头已经找不到血迹，掌心按上去，眼前便黑了。
再睁眼，脚下是一亩黑土地，四周围着白雾。
顾川蹲下抓了一把土，又松又湿。他在农村长大，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的地。
先埋几粒试试。
手刚挪开，一点绿芽便顶出了土。
顾川盯着它，蹲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喘气。
真能长！
旱了三年，外头连活水都难找，这地方居然能种粮。
他抓起种袋，又看看受伤的左手。
得了，先别贪。一亩地，拿什么收？
一斤粟种撒下去，种了三分之一亩，剩下两斤收好。
这一夜，他守着粟苗长高、抽穗、转黄。临近天亮，他一把把割下来，再一把把揉搓脱粒。
左手使不上劲，右手磨出了血泡，末了用外衣兜起粮食，掂着约有七十斤。
一斤种，七十斤粮。
顾川抱着粮坐了一会儿，才咬牙起身，分出六十斤装袋，另将十斤包好。
回到柴房，晨光已经透进门缝。他把十斤粮揣进怀里，拎上墙角的锈斧子。
院外比昨晚还热闹。
“顾家这回完了。”一个驼背老汉揣着手摇头，“锅碗都端走，一家三口讨饭去吧。”
里正韩长庚也来了，五十来岁，花白头发，袖着手站在人群边上。
周三贵坐在收田桩上，磕掉烟灰。
“时辰到了！韩里正，待会儿做个见证，顾家欠租不还，这三亩地，今天收回！”
院门开了。
顾川扛着麻袋出来，左手裹着破布，走到桩前，卸下肩上的粮。
“称吧。”
驼背老汉伸长了脖子。周三贵站着没动，烟袋锅还停在半空。
韩长庚上前解开袋口，露出满袋饱满干净的粟米。旁边有人咽了口唾沫，往前挤了挤。
周三贵嗓子发干：“这，哪来的？”
顾川没答，只看着韩长庚用公斗量粮。
“五斗，六十斤，不多不少。”
韩长庚收起公斗，掏出笔和黄纸。周三贵伸手拦住，目光从麻袋挪到顾川鼓起的衣襟。
“慢着！过斗损耗怎么算？粮里有沙有灰，还得添十斤！”
顾川低头看看粮。
好家伙，张口就来。
“说话！”周三贵拿烟袋点他，“六十斤都拿出来了，还差这点？”
顾川放下斧子，从怀里取出布包，摊开。
“要这十斤？”
周三贵伸手来拿，顾川把包口一拢，转向韩长庚。
“里正，票上写清楚，本年租粮已清，多收十斤过斗耗损。他周三贵按手印，我就给。”
韩长庚的笔停住了。
“写啊。”顾川道，“哪天东家问起来，这十斤也有个去处。”
周三贵的手缩了回去。
没人说话。顾川托着粮包等，韩长庚捏着笔，往旁边让了半步。
“行，算你狠！”
周三贵甩开烟袋，催韩长庚：“写票！”
“本年租粮已清”落在纸上，周三贵按了红手印。顾川接过来，逐字看完，折好揣进怀里。
那六十斤粮被扛上肩，周三贵拨开人就要走。
“慢着。”
顾川捡起斧子，递到他跟前。
“周庄头，粮交齐了，收田桩还留着做什么？你昨晚说要当众劈了烧火。劈吧。”
周三贵看着斧子，又看了看桩。
顾川往前递了递。
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拿走！”
周三贵夺过斧子扔在地上，弯腰拔起收田桩，连桩带粮扛着，挤出人群走了。
顾川拾起斧子，等人散去，转身关门。
小满守在里屋门槛边，眼睛跟着他手里的布包转。
“拿着，十斤。”
布包塞进怀里，她连忙兜住，伸手抓了把粟米，松开，又抓了一把。
“哥，给咱家留的？”
“嗯。”
她低头看粮，眼泪掉进布包里，赶忙拿袖子擦。
“能吃到哪天啊？”
“好几天。”
顾川摸了摸她的头。
“大郎。”
他进了里屋。柳氏靠在床头，脸颊瘦得凹下去，朝他伸出手。
“娘，租交了，票也拿回来了。”
顾川把手递过去。柳氏没接话，翻过他的右手，指腹碰到掌心的血泡，便停住了。
这双手握了四年笔，一夜工夫，连伸直都疼。
顾川想缩回来，柳氏却攥住他的手指，看了他许久。
“藏好。”
他刚点头，柳氏胸口忽然一起，一口黑血吐在被面上，身子往下滑。
“娘！”
小满丢下粮包扑过来。顾川跨到床前，托住柳氏的头，叫了两声，她都没应。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慌。
“别哭！去村头请白郎中，跑着去！问清要什么药，要多少钱！”
小满抹着脸冲出门。
顾川把柳氏扶稳，手指搭上她的腕子，摸了半天，才摸到一点微弱的跳动。
才刚有口饭吃。
娘，你可别这时候出事。
胸口越来越烫。他腾出一只手按住衣襟，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张山河田契正贴在皮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