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白郎中,快看看我娘!”
小满拽着一个干瘦老头冲进里屋。白郎中背着药箱,气喘得厉害,额头全是汗。
柳氏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嘴角和被面沾满了黑血。
白郎中没顾上擦汗,坐到床边,手指搭上柳氏的腕子。屋里没人说话,只剩他的喘息声。
过了片刻,白郎中扒开柳氏的眼皮看了看,又捻起被角上的血迹闻了一下。
小满赶紧跑到墙边,抱来那袋十斤粟,放到他脚边。
“郎中,这是诊钱。您快开方子。”
白郎中看了眼粮包,伸手推开。
“先别急。”
小满抓着衣角,脸色发白。
顾川走到床边:“能治吗?”
“方子能开。”白郎中看着他,“还差一味药引,鲜地黄。得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活根,晒干的不行。”
“县城有吗?”
“药铺未必有鲜货。就算有,来回也赶不上。”白郎中看了一眼床上的柳氏,“这口血吐出来,人已经虚了。天亮前,药得灌进去。”
顾川看向窗外。
现在才早上,离明早天亮还有一天一夜,可白郎中的话已经说得明白,能不能活,就看他能不能弄到鲜地黄。
白郎中打开药箱,拿出两个油纸包,放到桌上。
“我先留两包药,护住她这口气,撑到明天天亮。鲜地黄送不来,后面的事我也管不了。”
小满捂着嘴,眼泪掉个不停。
顾川盯着那两个药包,手指慢慢收紧。
山河田契能让作物一夜成熟,可前提是有种子。
他手里连一根干地黄都没有,更别说活根。
晌午刚过,赵野找上门来。
“听见小满在村头哭,说你家到处找活地黄。”
赵野扛着一张破弓,在顾家门口的土墩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截泥根,在手里掂了掂。
“山西坡有片废药圃,我顺手翻了翻,就找到这么一截。”
那根只有两指长,泥土干硬,旁边鼓着三个芽眼。
白郎中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他接过去看了看,捏了捏根皮。
“活的地黄根。”
顾川盯着那截根:“能栽活吗?”
“带芽就能活。”
“现在能入药吗?”
白郎中摇头:“太小,入不了方。”
他说完,把根还给赵野,转身进屋。
顾川看着赵野:“换什么?”
赵野把根往手里一收,笑了。
“往后顾家雇短工,头一回先找我。工钱嘛,比别人多给一升粟。”
“工钱跟雇别人一样,头三回先找你。”
赵野嘴角的笑收了些:“那就多给半升?”
“三回,一样工钱。不换就算了。”
“我大热天跑这一趟,半升都没有?”
“那你拿走。”
赵野盯了他几眼,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三回就三回。一样工钱。”
他把那截根拍进顾川手里。
顾川收好地黄根:“带我去药圃。”
“现在?”
“你不是说顺路翻出来的?”
赵野看了看天色,扛起破弓。
“晚上去。”
夜里,两人到了山西坡。顾川背着家里的竹箩。
废药圃的土墙塌了大半,药畦干裂发白。赵野指着墙根一片杂草。
“就是这儿。”
“你回吧。”
“不要我帮忙?”
“挖到了,三回就算你的。”
赵野解下腰后的短锄,扔给顾川。
“墙根底下仔细点,别叫蛇咬了。”
说完,他顺着坡路下山。
顾川等他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绕到塌墙后。
墙后有个废工具棚,棚顶漏了半边,里头黑得很。顾川走到最里面,蹲下身,拉开衣襟,手掌按住贴肉藏着的黑纸。
眼前一暗。
再睁开时,他已经站在那亩黑土地上。
雾气围在四周,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顾川取出地黄根,借着灰白的光看了一会儿。
两个芽眼挤在一头,另一个在中间。
他找准位置,把根切成三段,每段留一个芽眼。随后刨出三个浅坑,分别种下,盖土压实。
顾川坐在地头等着。
三块土很快动了起来,嫩芽破土,叶子贴着地面铺开。叶子越长越大,颜色也越来越深。
可地下的根看不见。
顾川惦记着外头的时辰,等了片刻,还是等不住。
太慢了。
他伸手抓住最大的一株,连叶带土拔了出来。
泥土散开,底下只有几条细白根,没长成。
这一株算废了。
顾川把那把细根丢到旁边,擦了擦手,盯住剩下两株。
不能再拔。
他坐在地头,一直等到那两株叶子不再往外长。根部的泥土慢慢拱起,土面裂出细缝。
顾川拿起短锄,沿着裂缝一点点往下挖。
松土扒开,一串黄褐色的根茎露了出来,粗壮饱满。两株起完,竹箩里已经有小半箩。
顾川从最大的一根上掰下一小截,带着芽,贴身揣进怀里。其余地黄根全装进箩筐。
他按住胸口,回到工具棚。
天色已经发白。
顾川提着箩筐经过塌墙,在药圃的白土上蹭了蹭裤腿,又用短锄在干地里刨了几下。等裤腿和锄刃都沾上白灰,他才提着箩筐往村里赶。
顾家里屋还点着油灯。
白郎中一看见地黄,立刻走过来,从箩筐里拿出一根粗根,两手一掰。
断口渗出汁水,药味新鲜。
“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野探头进来。他走到桌边,抽出一根地黄,翻看根茎上的泥。
褶皱里沾着黑泥。
赵野抠出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又看了看顾川沾满白灰的裤腿。
他没说什么,把地黄扔回箩筐,在衣服上擦掉手指上的泥。
“三回,照算啊。”
“算。”
赵野转身就走:“来路我不问,也不替谁作证。”
白郎中拿着地黄,进灶房前停了一下,看着顾川。
“我只管药能不能用,别的你自己担着。”
说完,他才进了灶房。
药熬好后,顾川和小满一人扶住柳氏,一人把药汁往她嘴里灌。
半个时辰后,柳氏额头出了汗,眼皮动了几下。
“川儿。”
顾川赶紧俯身:“娘,我在。”
白郎中收拾药箱。
“急处过去了。往后得吃药,得吃粮,不能再下地硬撑。”
他走到桌边,看着箩筐里剩下的鲜地黄,数出一堆铜钱。
“剩下这些我收了,价钱按县里低些算。抵掉诊钱和药钱,净给你七百文。”
顾川收了钱。
白郎中背起药箱:“我只收这一回。再拿一箩出来,人家就要问药是从哪儿来的了。”
顾川数出两百文,交给小满。
“去买粮。”
小满拿着钱,一直到下午才回来。
她背着布袋,手里提着几包药,进门便把东西放下。
“县城粮铺一天只让一个人买二升,我去邻村高价匀的,三十斤杂粮。后面几服药也拿回来了。”
她从兜里摸出剩下的铜板,排在桌上。
“粮铺门口有卖糖的,两文一块。”小满看了看钱袋,“我没买。”
“都在这儿了。”
顾川看了一眼,拢起五百文钱,找来一块粗布,缠了几层,蹲到床脚,把布包塞进缝里。
傍晚,小满端着一碗粥扶柳氏坐起。
粥里除了杂粮,还有几粒米。
柳氏喝了一口,抬头看向顾川。
“干不干净?”
“干净。”
“有没有拿谁的命去换?”
“没有。”
柳氏低头把一碗粥喝完。
“来路别告诉我。”她看着两人,“小满,你也不准问。”
小满点头。
“外人问起来,不许替你哥编话。”
小满端着空碗出了屋。
柳氏侧身躺下,手伸进褥子下面,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票。她没有拿出来,只在纸票上摸了两下,又往褥角深处压了压。
顾川看见了,没问。
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门被人一脚踹开,周三贵带着两个庄丁闯进院子。院墙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顾川走到正屋门口。
周三贵扫过墙角的新粮袋,又看了看桌上的药包,最后盯住顾川。
他转身冲着院外喊道:“都听好了!周家的井,顾家不许用!周家的牛,顾家不许使!秋后这三亩地,也不再续佃!”
院外没人说话。
周三贵回过头,冲顾川撂下一句。
“你有本事一夜变出粮来,那就变一口井出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