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赶到村东头,小满刚把半桶水提上井台。
看井的汉子走过去,把辘轳上的铁钩摘下来,抬脚就踢。木桶翻在石板上,水顺着石缝流进土里。
排队的人往两边让开。有人把自己的桶往脚边挪了挪,没人出声。
小满伸手扶住还在打转的木桶,蹲在那里,半晌才捡起扁担。她低着头从顾川身边过去,走了几步,又跑起来,两只空桶一路磕碰。
顾川走到井边。
周三贵坐在石碾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见他来了,吐掉嘴里的壳,朝看井的汉子抬了抬下巴。
“昨天的话,都听见了吧?周家的井,不许他顾家用。周家的牛,不许他使。秋后那三亩地,周家收回。”
顾川脚边还湿着,桶底磕出来的一小块木片泡在水里。
人群里挤出罗大年。他那条腿有旧伤,走到井台前,把棍子往石沿上一撑。
“周庄头,人家前天刚交清了租。”
周三贵停下嗑瓜子的手。
“罗大年,你还有闲心管别人?”
他把剩下的瓜子揣进兜里,起身走过去。
“你欠周家八十斤租,拖了一春。今天最后一天,粮呢?”
罗大年嘴唇动了动,手从石沿上收回来。
“交不上也好办。”周三贵伸出手指,点着他的鼻子,“你家大丫十五了,邻村有人出得起彩礼。把人带走,彩礼折租,还能给你剩几斗过冬。”
棍子在罗大年手里攥着,棍头抵住了腿。他挪了挪脚,那条伤腿没站稳,又靠回井沿。
顾川转头,小满已经放下水桶,提着扁担折回来了。她站在人群外,额前碎发贴着汗。
“回家,把里屋那十斤粟拿来。”
小满没动。
她先看了看罗大年,又看顾川,握扁担的手往上挪了一截。
“哥,那是家里的粮。”
“我知道。去拿。”
小满咬住嘴唇,把扁担往井台边一放,转身跑了。
周三贵也不催,重新坐回石碾子上,一条腿支着,等在那里。
过了一阵,小满抱着布袋挤进来。顾川伸手去接,她还抱着,直到他托住袋底,才松开手。
十斤粟,放在罗大年脚边,也就那么一小袋。
“先垫上,算借的。”顾川说,“剩下七十斤,明天早上我扛到罗家。”
旁边有人伸长脖子看那只袋子。井绳垂在井口,没人再上前打水。
周三贵笑出了声。
“七十斤?顾川,你家瓮底都刮出糠了,拿什么扛?”
他用脚尖朝那袋粟点了点。
“这十斤拿出来,你家今天还开不开锅?”
顾川把袋口拢好,交到罗大年手里。
周三贵站起来,冲着四周扬声道:“都听着,明早见不着七十斤,大丫照样抬走。我倒要看看,顾家明天吃什么。”
顾川抬起头。
“明天我家还有粮。”
回去时,小满走在前头,扁担攥在手里,顾川跟了她一路。
快到院门,她把扁担往地上一撂。
“那十斤是给娘熬粥的,我数过三遍。”
顾川停下来。
“你叫我拿,我就拿了。可你又答应七十斤,咱家哪有七十斤?”
她说着伸手指向院里,手指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娘明天吃什么?”
顾川看着她,没接上话。
小满往前走了一步。
“你读书那几年,家里也是这么一斗一斗往外拿的。”
这一句喊得很响。
喊完,她嘴还张着,却没再说下去。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弯腰去捡扁担,头一回没抓住,第二回才握住木头。
顾川看见她虎口裂着口子,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扁担上一处磨得发亮,她的手正扣在那里。
这话还真没说错。
他伸手接扁担,小满往回抽了一下。
“明天你就知道了。”
“你就会说这句。”
小满抱起扁担进门。顾川跟进去时,她已经把扁担竖在门后,背对着他,两手扶着木头,没回头。
夜里,隔壁的木板床隔一阵便响一声。
顾川等了一会儿,进了柴房,掩上门,从角落的破布包里摸出粟种。
交租前那一夜种剩下的两斤,他分出一斤,余下的重新扎好,放回原处。
旧黑纸贴肉藏着。顾川按住它,再睁眼,脚下已经是湿润的黑土。
他把一斤粟种撒下,踩实土面,只种了三分之一亩,随后拿着镰刀坐到地头。
土里陆续钻出嫩芽,叶片展开,秆子拔高,穗上的谷粒由青转黄。
顾川蹲下去,捻开一粒,在指间搓了搓。
行了。
割粟秆,搓谷粒,收下的粮装满了粗麻袋。他扎紧袋口,扛到肩上,一只手按住胸前的黑纸。
回到柴房,外头鸡叫了头遍。
他放下麻袋,揉了揉肩膀。隔壁的床板又响了一声,顾川没作声,把袋口重新检查了一遍。
天刚亮,罗家院门外就围了一圈人。
顾川推开自家院门,看见周三贵带着两个庄丁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根折断的柳条。大丫躲在罗家门槛里,两手抓着罗大年的衣角。
麻袋压在肩上,顾川腾出手带好门,朝罗家走去。
人群让出一条道。周三贵手里的柳条不动了,目光随着那只麻袋转过来。
顾川走到门前,屈膝卸下粮袋。
袋底砸地,扬起一片土。他解开绳结,把袋口往外翻,黄澄澄的粟子露了出来。
“七十斤。”
顾川看向罗大年。
“连昨天那十斤,一共八十斤,秋后还我。还不上,做工抵。”
罗大年没说谢,也没去看周三贵。他扶着门框蹲下,那条伤腿伸在一旁,手插进粮里,抓出一把粟。
粮粒从指缝漏下去。他拢住剩下的,拇指慢慢捻开,凑到嘴边吹掉谷壳,掌心留下几粒米。
顾川站在旁边,等着。
罗大年把手往外挪了挪,细看粒色,再捏起一粒送进嘴里咬开。
“新粮。干的。”
他又翻了翻袋口下的粮,这才把掌心剩下的拍回去。大丫松开衣角,伸手扶他,被他用胳膊挡了一下。
罗大年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不白拿。”
“说了,算借。”
“借的也不能光凭一张嘴。”
罗大年抬手指向村西头,袖口落下去,露出一截瘦腕子。
“周庄头断了你的水,周家的井,你用不上了。”
顾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在柳沟住了三十八年,哪片地底下有水,我知道。”罗大年转过脸,“你家佃的那三亩,最西边那一亩,往下挖三丈,有水。”
周围有人朝西边望,有人往前挤了半步。顾川没动,眼睛还落在罗大年脸上。
“最西边那一亩?”
“就是那一亩。”
罗大年拍拍伤腿。
“我这腿挖不动了。但我能站边上,告诉你从哪下锹。”
顾川点了下头,还没开口,罗大年又把手抬起来。
“先说清楚。八十斤我记着,秋后还。打井另算,我要工钱。”
“成交。”
罗大年这才低头整理粮袋。
顾川转过身,周三贵还站在旁边。他脸上的笑没了,柳条掉在脚边,也没弯腰捡,只盯着袋口露出的粟子。
过了一会儿,他拨开挡路的人往外走,两个庄丁跟上去。走出十几步,周三贵回头朝顾家那三亩地看了一眼。
罗大年把粮倒进自家的口袋,空麻袋递还给顾川。
顾川接过来,才看见小满站在门外的老树底下。她一直没挤过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掐着衣缝。
他朝树下走。
小满迎了几步,把空粮袋从他手里接过去。袋角拖到地上,她提起来,拍掉土,抱在怀里。
顾川等着她开口。
她低头抠了抠麻布上的线头。
“下次拿之前,跟我说一声。”
“好。”
兄妹俩往家走,拐过院墙,顾川停了下来。
顾家院门外站着一排佃户,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衣服上打满补丁。没人说话,也没人往前走。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只空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