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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16:05:20

门外那排人见顾川走近,没人往前挤,也没人说话,一双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罗家扛回去八十斤粮,这村里瞒得住谁。他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最前头是麦穗。三十不到,家里只有她和婆婆两口人,种着周家两亩佃田,缺壮劳力,地里的活全靠她一个人扛。她两只手攥着口袋边,腰没弯,脸上也没赔笑。

“罗家那八十斤是借的。”麦穗开了口,“我家呢?”

后头的人跟着抬起头,先看顾川空着的两只手,又越过他的肩膀往院门里瞅。

顾川看着麦穗:“不借。”

人堆里有谁抽了口气,又咽了回去。麦穗攥口袋的手紧了紧,人没动。

“换。”

麦穗皱了皱眉:“换什么?”

“出工。”顾川回身朝自家佃的那三亩地一指,“最西边那一亩,我要打一口井。一天工,二斤粟。挖到出水为止。”

门外嗡的一声吵开了。

“一天二斤?”一个瘦高汉子往前迈了半步,当场掰起指头,“一天二斤,一个月就是六十斤!这比我佃的那几亩地一年收的还要多!”

“那也得有命挖!”旁边一个汉子撇着嘴,一边骂一边拿脚尖踢地上的干土块,“西边那一亩?罗大年说往下三丈有水,三丈?三丈挖到明年也见不着水!那地底下干得能冒火星子!”

“就是啊。”一个中年汉子冷笑一声,把空口袋往腰带上一掖,“地是周家的,周三贵能让你打井?回头井没挖成,惹一身官司。挖出水我再来,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出了巷子,后头又跟着走了两个。顾川没拦,也没多看一眼。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有人低头捏着手里的空口袋,捏了又捏。

麦穗一直没回头看走的人。她盯着顾川,只问了一句:“粮什么时候给?”

“天黑发。”

麦穗把空口袋往怀里一塞:“我干。”几个人都扭头看她。

瘦高汉子一咬牙:“算我一个!”

踢土块的那个还在骂:“疯了,真是疯了,三丈深!”骂完脖子一梗,“老子也干!”

顾川多看了他一眼。骂得最凶的,应得倒不慢。

人堆里又走出一个驼背老汉,一声不吭站到了麦穗旁边。

“让让,让让!”

罗大年拄着棍子从后头挤过来,那条伤腿走不稳,一脑门的汗。他喘了口粗气,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大丫。

“我这腿不成,下不了坑。”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拄,“让大丫顶我家的工。”

顾川看了看瘦小的大丫,又看了看罗大年那条腿,点头。麦穗,瘦高个,嫌三丈深的,驼背老汉,再加一个罗家。五户。

“带上家伙,地头见。”

人散了,顾川回到堂屋,在桌边站定。小满正拿抹布擦桌子,一下一下擦得很慢,里屋传来柳氏两声咳嗽。

等她擦到跟前,顾川开了口:“今晚要十斤,给出工的人。”

抹布停在了桌上。

顾川知道自己张的是什么口。家里的粟早没了,只剩小满前几天从邻村匀来的那袋杂粮,这几天一家三口吃的也是它。

小满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一个字没说,收起抹布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提着布袋,走到他跟前,把整袋杂粮往他脚边一推。袋子落地,一声闷响。她转头又去收拾灶台了。

要十斤,给的是一整袋。顾川低头看了那袋子半晌,弯腰拎了起来。

日头一上来,最西边那一亩晒得发白。地头立着一棵死柳,树干开裂,树皮掉了大半。罗大年站在树底下,拿棍子在干硬的地面上画了个圈。

“这棵柳是我爹栽的。”他拄着棍子看那个圈,“活了三十年才死。底下没水,活不了三十年。”

五户人拎着锹镐站在圈外,没人接话。驼背老汉仰头看了看那棵死柳,又低头看那个圈。

顾川走进圈里,锹尖对准画好的线,一脚踩下去。当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旱了三年的地,一锹下去只吃进半寸。顾川没停,拔出锹换个角度再来,连着好几下,才刨开面上那层硬壳。

“动手。”

五户人轮着下坑运土。嫌三丈深的那个汉子,嘴上一刻没停过。

“这破地,石头都比它软!这要挖三丈,阎王爷都得上来叫屈!老天爷这是要绝了咱们的根!”

骂归骂,他手里那把锹抡得比谁都快,一锹接一锹往外扬土,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坑越挖越深,轮到换手,他不肯上来,嘴里还骂着:“再挖两锹!”坑上两个人一人拽一条胳膊把他拖上来。

他一屁股坐在坑边,抱起水罐灌一大口,抹嘴接着骂:“什么鬼天气!”

顾川看了他两眼。嘴是真碎,活也是真不惜力。

麦穗从头到尾没哼过一声。坑底土硬,锹把磨手,她扯下头上包的蓝布,在两只手掌上缠了几圈,接着往下挖。没多久布条让汗和泥浸透了,隐隐透出点暗红,她一下也没歇。

大丫年纪小,抡不动大锹,管往外运土。柳条筐装满了她提不动,就半筐半筐地提,一趟提得少,她就多跑几趟,来回都是小跑,水也顾不上喝一口。

小满也来了地头。她不说话,递水,捡坑边的碎石头。水递到顾川手上,她也还是一个字没有。

日头偏西的时候,锹下去的声音越来越闷,坑已经有一丈深了。顾川下到坑底抓了一把土,一攥,全散了。

土还是干的。

天黑了。顾家院里,小满举着一盏油灯,灯捻挑得很低。五户人站在灯影里,谁也不说话,都盯着顾川脚边那只布袋和一杆秤。

顾川弯腰往秤盘里舀杂粮,秤杆平了,正好二斤。“大丫。”

大丫第一个上前,把带来的布袋口撑得老大,两只手捏住袋角。粮食沙沙地滑进去。她低头看了看袋底那一小堆粮,两手捧着袋子,一步一步往外挪。

瘦高汉子第二个,接了粮还在掰指头,嘴里念着六十斤。

嫌三丈深的那个不看粮,拎起口袋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还不算太抠搜。”往怀里一揣,走了。

驼背老汉颤巍巍凑上来。粮倒进口袋,他没急着走,把袋口凑到油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

灯底下看得清楚,袋里是高粱和豆子掺在一起的杂粮。老汉抬头看了顾川一眼,嘴唇动了动。

顾川没等他问出口:“明天起给粟。”

老汉点点头,没再言语,收拢口袋,慢吞吞走了。

麦穗排在最后。最后二斤粮倒进她的布袋,她头都没低一下,没看袋里装的是什么。系好袋口,她抬眼看了顾川一下,很快,一句话没有,拎起口袋大步出了院门。

院子空了。小满走过来,拎起地上那只布袋。布袋瘪下去一大截。她掂了掂,没吭声,收起口袋,端着油灯进了灶房。

夜深了,顾川进了柴房,反手掩上门,从墙角的破布包里摸出那只装种子的布袋。交租那夜留下的粟种,就剩这最后一斤。

他又从怀里贴着皮肉的地方摸出那张发黑的旧纸。

再站稳,脚下已经是那片黑土。他没耽搁,解开布袋把一斤粟种撒匀,拿脚踩实,退到田埂上坐下。

看过几回了,苗怎么蹿,穗怎么黄,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等谷穗把秆压弯,他提起镰刀下地,割秆,搓粒,装袋。

这回不用留种,谷粒全进了麻袋。一斤种,一夜工夫,七十斤上下。

明天起给粟。话是当着五户人撂出去的,这下粟也有了。

他称出明天天黑要发的十斤,又多抓了半斤搁在一边,剩下的扎紧袋口。

出来时天还没亮,村里静得连狗都不叫。顾川把粟藏好,没回屋,也睡不着,推开院门往最西边那一亩走。

到了死柳底下,他借着星光往坑里看了一眼。脚停住了。

坑边白天堆起来的那堆土,少了一大半。坑浅了。挖上来的土让人连夜推了回去,五户人一整天挖出来的一丈深,填回去足有一半。

不是塌的,塌不成这样。坑沿上还留着锹推土的印子,一道挨着一道。

顾川没出声。他绕着坑边走了一圈,在一处新推过的虚土跟前蹲下来。

虚土上印着脚印,两双,清清楚楚。不是村里人穿的草鞋,也不是千层底的布鞋。鞋底钉着皮子,硬底。

这种鞋,顾川只在周家庄丁的脚上见过。

他蹲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按在那层新填回去的土上。

土是松的,还凉。他的手就那么按着,没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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