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顾川站在死柳底下,看着脚前那半个坑。
坑已经浅了一半。做记号的那把铁锹倒在土里,锹把只露半截。
从坑沿到田埂,两溜脚印,踩得很深。
那五户人到了。提着锹镐,扛着磨掉毛边的柳条筐,沿田埂走过来,走到地头全站住了。没人出声,握家伙的指节一个个发白。
大丫放下筐,走到坑边蹲下,伸出只剩骨头的手,在脚印旁边的浮土上扒了扒。土是松的。
麦穗盯着那几串脚印看了一阵,抬头看顾川:“你认得?”
“认得。”顾川没往下说是谁。
嫌三丈深的汉子把镐头往地上一扔,当的一声,砸起一蓬灰。
“坑都填回去一半了,还挖?”
“照挖。天黑照发。”
汉子脖子一梗,还要说话。
“填坑的不是你们。”顾川说。
汉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田埂那头又过来两个人。昨天早上在顾家门外,这两个也站着。
他们看看填回去的坑,看看地上的鞋印,又看看顾川。
“还要人么?”年纪大些的那个问,喉结滚了一下。
“要。一样的价,一天二斤粟,一样天黑发。”
“行。”两人放下背上的破麻筐,捡了趁手的家伙就往坑边走。
七户了。
没人提工钱,也没人问脚印是谁的。七个人下了坑,先把填回去的虚土一锹一锹往外扬。
虚土快清完,日头也毒起来了,地头传来脚步声。
周三贵走在前头,穿一身短打,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后头跟着两个庄丁,平时的木棍没带,一人提着一把新铁锹,刃口泛着白光。
周三贵走到坑边停下。坑里新刨的土,他不看。地上露着的鞋印,他也不看。他抬起脚,硬皮鞋尖在田埂上点了点。
顾川看了一眼那只鞋。行,连装都懒得装。
“这块地,是周家的。”周三贵转着核桃,“地里刨出来的东西,也是周家的。井要是真打成了,那就是周家的井。”
顾川握着锹把,没接话。
“想打,也行。”周三贵扯了扯嘴角,“先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这井归周家。往后村里谁来打水,一桶收多少钱,咱们提前定个数。”
顾川还是没动,眼睛也没眨。
周三贵不笑了。手里的核桃停住,他把头偏了偏。
两个庄丁把新铁锹往上一提,横在身侧,大步朝坑边过来。
麦穗把锹往土里一插,撑着从坑底爬上来。身上的土也不拍,走到坑口正中间,两脚分开一站。
“这坑里有我一天的工。”她看着那两个庄丁,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重。
大丫扔了土筐,泥手在破衣服上胡乱抹了一把,从旁边钻上来,挤到麦穗身边,拿肩膀堵住一侧的空当。
嫌三丈深的汉子从坑里爬上来,把铁锹横抱在怀里,站得比麦穗还靠前半步,下巴挑着盯那两把新锹。
驼背老汉慢吞吞爬上来,攥着那把钝了刃的短镐,一声不吭站到大丫旁边。
新来的两个对看一眼,提着家伙上了坑沿,一左一右,把剩下的位置补上了。
七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的家伙带着泥,缺口的缺口,卷刃的卷刃。站得也不齐,高一个矮一个。可半个坑口堵严了。
两个庄丁在三步外停了脚,握紧锹把,回头看周三贵。
周三贵脸沉下来。他没让庄丁往前冲,眼睛越过这几个人,落到死柳底下。
罗大年坐在树荫里,两只枯瘦的手在伤腿的关节上一下一下地揉。
“罗大年。”周三贵转过身,冲柳树底下喊,“你那条腿,当年是替谁干活废的?”
罗大年揉腿的手停了。
“周家牛车翻在坡上,你去撬车辕,把腿压断了。”周三贵嗓门拔得老高,地头上谁都听得见,“周家给了你三斗粮。三斗粮!够意思了吧?”
他拿指头远远点着罗大年:“你现在跑来给他顾家出工,你那条废腿,还能挖几锹土?”
坑边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罗大年。
罗大年没出声。他两手握住那根粗木棍,往地上一撑。好腿先使劲,废腿跟着一点一点往上挪,骨头咯咯地响。他站起来了。
背没驼着。拄着棍子,站得笔直。
他提起木棍,往地上重重一顿。
“井要是不出水,我这颗脑袋归你。”
嗓子又粗又哑,话是硬的。
周三贵冷笑一声,转回身来看顾川,下巴抬着。
“字据,我不立。”顾川开了口。
周三贵脸一沉,刚要发作,顾川第二句已经跟上了。
“换个说法。”顾川指了指身后的坑,“井打出来,水,周家照用,一桶不收钱。牛要喝,地要浇,随时来。”
周三贵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上上下下打量顾川:“打不出来呢?”
“打不出来,坑我自己填平。”顾川没看他,看的是那片干裂发白的地,“挖坏的这一亩,秋后我交双份的租。”
坑边又没声了。嫌三丈深的汉子扭过头看顾川,嘴半张着,忘了合上。
周三贵眼珠子转了转。他看看那片旱得冒烟的白地,看看那个才一丈深的坑,最后盯住顾川的脸。
他笑了,拿捏着核桃的手点了点顾川。
“你说的。”又朝周围的人划了一圈,“当着这么多人。”
“我说的。”
周三贵点点头,再没看那七个人一眼,冲庄丁一摆手:“走。”
他步子迈得很轻快。两个庄丁提着从头到尾没落下去的铁锹,跟在后头,顺着田埂走远了。
七个人重新下坑。麦穗头一个跳下去,一句话没有,铁锹扎进土里。
虚土清完,底下是真正的硬地。旱了三年,土块咬得死紧。一锹抡下去,当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地上只留一道白印子。只能先拿镐头一点点刨松,再用锹往外扬。七个人换着手干。
到日头偏西,坑挖到了两丈。
人在坑底,抬头只剩四四方方一小块天。坑壁上的土颜色深了些,摸上去还是干的。
顾川蹲在坑底,刨开一块刚挖出来的土,抓一把在手心里搓。土块散了,碎成面,从指缝里漏下去。
两丈了,一点潮气没有。
嫌三丈深的汉子抓着麻绳爬上去,一屁股坐在新土堆上,大口喘气。褂子全湿透了,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冲着坑底摇头:“明天再挖不出来,就算了。”
又嘟囔一句:“真没水,这地底下都干透了。”
底下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传上来麦穗的声音:“下一个。”
汉子咬着牙骂了句脏话,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抓过铁锹,头一个又顺着坑壁滑了下去。
天黑透了。七户人站在顾家院子里,小满端着那盏破油灯照着地上的秤。没人说话,都累得只剩喘气。
顾川解开口袋称粮。昨夜新打的粟,颗粒饱满,灯底下黄澄澄的。一户二斤,不多不少。七户人领了粮,扎紧袋口,一个个出了院子。嫌三丈深的汉子走在最后,把口袋揣进怀里掂了掂,没再提明天算不算的话。
夜深了,村里连狗叫都没有。
顾川进了柴房,反手把门关严,从墙角摸出昨夜那袋没用完的新粟。明天七户,还得十四斤。
他称了一斤当种。手没洗,挖了一天的黄泥还扒在掌心上,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他把手按在田契上,进了黑田。撒种的时候,泥渣从指缝往下掉,混进种里。
他没挑。
一夜下来,七十斤上下。泥混在粮里,更挑不出来了。顾川称出十四斤搁在一边,够明天发的。
出柴房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没回屋,提了盏灯笼,推开院门,一个人往西边那片白地走。
到了死柳底下,他把灯笼搁在坑沿上,踩着坑壁上的脚蹬,一步一步下到坑底。
坑底很凉。土腥味比白天重得多。
顾川蹲下来。没拿锹,也没拿镐。
他把手伸向脚边的地面,慢慢按下去。
不是砸出白印子的硬块,也不是一搓就碎的干面。
指头按进去了。半截。
土是软的。
顾川停了一下,把手抽出来,举到灯笼漏下来的那点光里。
指头上沾着一层泥。
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