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秦坐在牛车上,颠得后脑勺的伤口又裂了。
扶苏说给他找鞋,结果找来的是一双草鞋,底子薄得跟纸似的。他穿上去走了两步就放弃了,还是穿了那双破板鞋,脚踝上缠了几圈布条权当固定。蒙恬让人腾出一辆运粮草的牛车,他坐在粮袋子中间,膝盖蜷到下巴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
天已经大亮了。队伍拉得老长,前头是蒙恬亲率的五百骑兵开道,中间是扶苏和几十个亲卫,后头跟着七八百步兵和十几车辎重。说是"轻装简行",但在陈望秦看来这阵仗已经够大了。
他靠着粮袋子打盹,迷迷糊糊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睁眼一看,扶苏骑着马跟到牛车旁边,低头问他:"陈先生,你的脚还疼不疼?"
"疼。"陈望秦老老实实回答,"但比昨晚好点了。"
扶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敷上这个。军医配的跌打药。"
陈望秦接过来打开,一股刺鼻的药味直冲脑门,黑乎乎的药膏糊在一块麻布上。他往脚踝上贴了,凉丝丝的,确实舒服了不少。
"谢了啊公子。"
扶苏笑了笑,那笑里还有点不自然,像是还没完全从昨晚的巨变中缓过劲来。他骑马跟牛车并行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陈先生,有个事我想问你。"
"你问。"
"父皇他……"扶苏顿了顿,"他恨我吗?"
陈望秦愣了一下:"恨你?为什么恨你?"
扶苏垂下眼:"我违抗了他的意愿。他生前最后一道旨意,是让我监军上郡,不得回咸阳。可我……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不想见我。"
陈望秦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公子,你觉得你父皇是什么样的人?"
扶苏沉默了片刻:"威严。冷漠。从不与人亲近。小时候我见他一次,要等半年。他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跪下'和'出去'。"
陈望秦听到这话,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昨晚嬴政说"朕在邯郸被人拿石头砸",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其实都是在同一座巨大的阴影底下长大的——只不过一个成了阴影本身,一个一辈子都走不出那道影子。
"你父皇不恨你。"陈望秦说,"他要是恨你,昨晚就不会用仅剩的魂力替你开口说话。"
扶苏的眼眶又有点红了,别过头去看着远处的山影。
牛车轱辘轧过一块石头,颠得陈望秦哎哟一声。他扶着粮袋子坐稳,脑子里忽然响起秦始皇的声音,比之前又清晰了一些,像是睡了一觉恢复了点力气。
"扶苏……在问你什么?"
陈望秦压低嗓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他问你恨不恨他。"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秦始皇说:"朕……不知道怎么说。"
陈望秦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这大概是千古一帝这辈子说的最怂的一句话。
"你直接说你不恨就行了。"
"朕……说不出口。"
"为啥?"
"朕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
陈望秦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那我替你告诉他?就说你心里有他这个儿子,但你不擅长说。"
又是沉默。
然后秦始皇的声音闷闷的:"……可以。"
陈望秦抬头,冲着扶苏喊了一声:"公子!"
扶苏勒马回头。
"你父皇让我带句话给你,"陈望秦清了清嗓子,"他说——他心里有你。但他这辈子,不会说那些软话。让你自己体会。"
扶苏愣在马背上,好半天没动弹。早晨的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他那张总是温和又带着苦相的脸,忽然就变了——像是一层什么东西从上面剥落了,露出了底下的另一种表情,有点恍惚,有点难以置信,还有点像小孩子第一次被大人夸了之后那种手足无措。
"他真的……这么说了?"扶苏的声音很轻。
"原话不是这样,但意思就是这个。"陈望秦摊了摊手,"你爹那个人吧,嘴硬。你得学会听他的弦外之音。"
扶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比昨晚那个"笑得有了活气"的笑,又深了一层。
他调转马头往前走了几步,背影比之前挺直了不少。
秦始皇的声音又在陈望秦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不自在:"朕没让你加最后那句。"
"哪句?"
"'嘴硬'那句。"
陈望秦乐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确实嘴硬。"
"……放肆。"
"你昨晚还说我有急智呢,今天我就放肆了?"
秦始皇没再说话,但他能感觉到那道龙魂的情绪,像是被人戳了一下又不好发作,闷闷地缩回去了。他笑了笑,把怀里的青铜符节又攥紧了一些。
队伍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忽然停了。
蒙恬骑着马从前方飞奔回来,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去了:"公子!前面发现一队骑兵,约莫两三百人,打着章邯的旗号,正朝我们这边来!"
扶苏的脸色一沉:"章邯的人?他回来了?"
"不像是主力。像是斥候队,应该是章邯派回去报信的。"
陈望秦从牛车上撑起来,脚一沾地又开始疼,但他顾不上了:"不能让他们跑回去报信!我们还没出上郡地界,章邯要是知道我们跑了,马上就能派兵截杀。"
蒙恬点头:"我已让前队散开,准备包抄。但那队人若四散突围,我们未必能全截住。"
陈望秦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想起什么:"蒙将军,你这支队伍里,有没有从骊山刑徒营逃出来的人?"
蒙恬一愣:"有。昨夜收拢的逃卒里有七八个,都是从骊山那边跑过来的。"
"把他们叫过来。"
蒙恬虽然不明白他要干啥,但还是挥手让人去喊。很快,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被带过来,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看到蒙恬腿肚子都在抖。
陈望秦走到他们面前:"你们几个,会喊口号不?"
那几个刑徒面面相觑。
"就是那种……嗷嗷叫的,吓人的,让对面听了就觉得有千军万马的那种。"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瘦子怯怯地说:"会……会。我们在骊山挖土的时候,经常对骂。"
陈望秦笑了:"行。待会儿蒙将军的骑兵包抄上去,你们就跟在后面,使劲喊——'骊山十万刑徒已反!归顺者活!顽抗者死!'"
那瘦子瞪大眼睛:"十……十万?"
"多喊几遍,对面就信了。"陈望秦拍拍他肩膀,"去吧。"
蒙恬看了陈望秦一眼,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类似于佩服的神色:"小子,你鬼点子不少。"
"兵不厌诈嘛。"陈望秦龇牙笑了一下,然后扶着牛车坐下来,疼得直抽冷气。
片刻之后,前方官道上杀声四起。蒙恬的骑兵从两侧包抄上去,那群刑徒跟在后面扯着嗓子喊:"骊山十万刑徒已反——归顺者活——顽抗者死——!"
对面的章邯斥候队本来还打算列阵冲杀,一听到"十万刑徒"四个字,登时乱了阵脚。秦朝最怕的就是骊山刑徒哗变,那几十万人要是全反了,整个关中都得翻个底朝天。
不到半刻钟,对面就有人扔了兵器跪下来了。接着一个传一个,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蒙恬派人去收拢俘虏,自己骑着马溜溜达达回来,冲陈望秦竖了一下大拇指。
扶苏也从前面赶回来,脸上带着惊讶:"那些人……全降了?就凭几句喊话?"
陈望秦揉着脚踝,嘿嘿一笑:"人心这个东西,比刀剑好使。只要让他们觉得活路比死路宽,他们就不想打了。"
扶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陈先生,你教的这个……叫什么呢?"
陈望秦想了想:"攻心为上。"
秦始皇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炸开,带着少见的、毫不掩饰的激荡:"……朕当年打仗,怎么没想到这个!"
陈望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赶紧低头假装揉脚,小声嘀咕:"你现在想到了也不晚。回头咱慢慢改。"
队伍重新上路。俘虏被绑了手跟在后面,那几个刑徒嗓门都快喊哑了,但脸上是笑的——他们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也有用。
陈望秦窝回牛车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一路颠得也没那么难受了。
"嬴政。"
"……又怎么了。"
"你刚才那句话,是夸我对吧?"
"朕没有。"
"你说了'朕怎么没想到'。"
"那是朕在自省。"
"行行行,自省。"陈望秦把草帽扣在脸上,闭上眼睛,嘴角翘得老高,"反正我当你在夸我。"
风吹过官道,牛车吱吱呀呀地往前摇。他听到脑海中那个声音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没下文了。
但陈望秦知道——那个"哼"里面,有一丁点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