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秦没想到扶苏居然亲自给他端吃的。
一碗黍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还搁了两块腌萝卜。他自己端着碗坐在矮榻边上,蒙恬盘腿坐在对面,扶苏反而站着,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矮榻上那枚青铜符节。
"你叫什么名字?"扶苏终于停下来问他。
"陈望秦。"他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的,"仰望的望,秦朝的秦。"
扶苏愣了一下:"望秦……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
"不是。"陈望秦把粥咽下去,想了想说,"我自己改的。我……我从小就对大秦感兴趣。"
他没法说真话。总不能说我是两千年后的人,我爹妈给我起名的时候压根不知道我会穿越。他只能含糊带过去。
蒙恬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陈望秦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说你是奉陛下密诏而来。陛下……当真还在?"
陈望秦放下碗,撸起袖子露出那圈暗金纹路:"你们刚才都听到了。那就是始皇帝的声音。他的肉身已经崩了,但魂魄还困在骊山地宫里面。他能看到很多东西,也能跟我说话,但每次说话都要消耗魂力,坚持不了多久。"
蒙恬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那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眼眶忽然就红了。
"陛下……"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响,"陛下最后那几天,我未能见上一面……"
扶苏走过来,蹲在陈望秦面前,声音很轻:"父皇他……他过得苦不苦?"
陈望秦沉默了。
他想起系统光幕里提到过的秦始皇的现状——龙魂被囚禁在地宫深处,日夜浸泡在水银汞气之中,意识清醒但肉身已死,不能动不能吃不能睡,只能一遍又一遍回忆自己打下的江山正在崩碎。
"苦。"陈望秦老实说,"但他还在撑。他知道江山要完了,他不甘心。"
扶苏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蒙恬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脸色沉了不少:"公子,天亮之前必须做出决断。章邯那老匹夫今夜出去巡营,明早回来必会察觉异样。若他知晓公子抗诏……赵高那边立刻就会发兵。"
陈望秦这会儿已经吃饱了,脑子开始转起来:"诏书现在在谁手上?"
"在我这里。"扶苏指了指矮榻上那卷竹简。
"拆开看了没?"
"看了。"
"内容呢?"
扶苏苦笑:"父皇……不,赵高伪诏,说我‘不孝不悌,心怀怨望’,命我自裁。蒙将军那封更狠,直接夺兵权,押解回咸阳。"
陈望秦伸手把那卷竹简拿过来,展开看了看。竹简上的字写得规规矩矩,印章也盖得有模有样。要不是他早知道历史,根本看不出来是假的。
"这印章,是假的吗?"
蒙恬凑过来看了一眼:"印章是真的。赵高那阉人,把陛下的玉玺偷出来盖的。"
陈望秦把竹简卷好放回去,揉了揉太阳穴:"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证明这是假的?光靠我一张嘴和符节的声音,不够。赵高在朝中根深蒂固,胡亥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我们要是贸然打出‘诏书伪造’的旗号,反而成了叛军。"
扶苏和蒙恬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意外的神色。这个穿着古怪衣裳、脚踝肿得像馒头的年轻人,思路居然这么清楚。
"那你的意思是?"扶苏问。
陈望秦站起来,脚一沾地疼得龇牙,扶着矮榻站稳了才说:"先活着,再说话。你们现在不能待在阳周了,章邯回去一报信,赵高那边就知道了。我们必须连夜走,带上信得过的兵马,往西撤,撤到……"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秦朝的地图。往西是哪儿?陇西?那边是蒙恬的老地盘,但太偏了,离咸阳太远,等他们打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往南?往南是巴蜀,崇山峻岭易守难攻,但粮食运输是大问题。
秦始皇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虚弱但清晰。
"……九原。"
陈望秦眼睛一亮。九原!蒙恬驻守过的北地要塞,靠近河套,有长城依托,有蒙恬旧部,而且离咸阳不算太远,进可攻退可守。
"九原。"他抬头对蒙恬说,"将军,九原还有多少你的人?"
蒙恬的眉毛挑了一下:"我麾下旧部有三万余人,驻守在九原以北沿长城一线。若我亲去召集,五日之内可聚两万精兵。"
"够了。"陈望秦点头,"公子,蒙将军,我们连夜走。能带走多少带多少,轻装简行。章邯回来之前必须离开阳周。"
扶苏站起来,看了看矮榻上的短剑,又看了看陈望秦,深吸一口气。
"好。我去点兵。"
他说完就往外走,步伐比之前稳多了。蒙恬跟出去之前,回头看了陈望秦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小子,你那符节,好好收着。丢了它,我第一个砍你。"
陈望秦冲他咧了咧嘴:"放心,比我命还重要。"
帐篷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瘫坐回地上,脚踝疼得直抽气,低头看着手腕上慢慢暗淡下去的纹路。
"嬴政?"他小声喊。
没有回应。
"老嬴?"他又喊了一声。
秦始皇的声音终于飘出来,带了点不悦:"……谁准你如此称呼朕。"
"喊你名字你不理我啊。"陈望秦靠着矮榻,仰头看着帐篷顶的粗布,"你说,我们能成吗?就凭我们仨,再加上不知道能不能凑够的两万兵,能跟赵高那老狐狸斗?"
沉默了好一会儿。
"朕当年……起于赵国为质,困顿不堪。身边只有吕不韦一人。"
陈望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秦始皇忽然说起这个。
"后来呢?"
"后来……朕回了咸阳,灭了六国,统一天下。"
秦始皇的声音里那股疲惫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浅、很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骄傲。
"你不要……觉得朕是什么千古一帝。朕当年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你不知道朕在邯郸那几年……被人拿石头砸,被人骂是野种……"
陈望秦安静地听着。他从来没在任何史书上看过这些。史书上写的只有"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没人写过十三岁的嬴政在邯郸街头被小孩扔石子是什么滋味。
"所以朕后来……杀了很多人。"嬴政的声音低下去,"朕怕了。朕怕那些恨朕的人,再把朕打回邯郸去。所以朕把他们都杀了,把他们的书都烧了,把他们的兵器都熔了。朕以为这样,朕就安全了。"
帐篷外面传来士卒集合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吆喝声。陈望秦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画面——两千年前,一个少年蹲在邯郸的破屋子里,抱着膝盖,听着外面那些骂他的声音。
"嬴政。"
"嗯?"
"你后悔吗?焚书坑儒,你后悔过吗?"
长久的沉默。久到陈望秦以为他又沉睡了。
然后那声音响起来,沙哑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后悔。朕后悔的不是杀了那些人。朕后悔的是……朕忘了告诉天下人,朕为什么要做这些。朕只让他们怕朕,没让他们懂朕。"
陈望秦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眨了眨眼。
"行,懂了。"他拍拍膝盖站起来,忍着脚疼往外走,"那后面的事交给我。你教我怎么打天下,我教你……怎么让天下人懂你。"
他掀开帘子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风灌了他一脸。阳周大营里火把通明,士卒们牵马抬辎重,扶苏穿着甲站在高处指挥,蒙恬正在跟几个校尉低声交代什么。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快要亮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纹路还在微微发热,像个无声的承诺。
然后系统光幕弹出来,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隐藏任务触发——‘秦始皇的心结’,完成条件:让秦始皇亲口说出一句‘朕理解了’。任务奖励:未知。"
陈望秦笑了笑,把袖子撸下来遮住纹路,一瘸一拐地走向扶苏的方向。
"公子,给我找双鞋!这板鞋要废了!"
扶苏回头看他一眼,居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紧张,但好歹有了点活气。
"陈先生,"扶苏说,"你说话……很怪。但怪得好。"
陈望秦耸耸肩:"习惯就好。走,逃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