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瘦马驮着陈望秦跑了大概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了。
陈望秦趴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的，脚踝一阵一阵抽着疼，感觉马不动了才抬起头：“咋了？到了？”
前面确实有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一大片营帐。但距离至少还有二里地，马却站在原地死活不肯往前走了，两只前蹄刨着地，鼻子喷着粗气。
“你倒是走啊！”陈望秦夹了一下马肚子。
瘦马不但不走，反而往后退了两步，耳朵往后抿着，一副吓破胆的样子。
陈望秦这才注意到，前面的路两边插着一排木桩，每个木桩上面挑着一颗人头。风一吹，头发飘飘荡荡的，有的眼珠子还没完全闭拢，就那么直愣愣瞪着路过的方向。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这……这是啥意思？”
没人回答他。秦始皇还在沉眠，系统安安静静的。他一个人骑在马上，面对着一排人头桩子，夜风凉飕飕地往领口灌。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告诉自己——你是学历史的，你在书上见过更惨的，这只是……只是秦朝的正常操作。他把目光从那些人头上移开，盯着远处的灯火看。营帐连绵起伏，影影绰绰能看到有人走动，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号角声。
阳周大营。蒙恬的驻地。扶苏就在那里面。
“走吧老兄，咱绕过去。”他拍了拍马脖子，想从路边绕开那些人头桩。瘦马终于肯动了，低着头贴着路边的沟沿，步子小心翼翼。走过最后一个人头桩的时候，陈望秦瞥了一眼——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脸，胡子还没长全，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他赶紧把脸扭开，眼眶有点发酸。
绕过人头桩之后，路就好走多了。前面出现了一座木栅栏围起来的营门，门口点着火把，两个穿皮甲的士卒抱着长戈，靠着栅栏打瞌睡。
陈望秦从马上溜下来，脚一沾地就疼得直抽气。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琢磨着怎么混进去。总不能直接走过去说“我是从未来来的，我要见扶苏”——那俩守卫不把他当成乱兵砍了才怪。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营门里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队骑兵从营里冲出来，火把噼里啪啦地响，马蹄踩得地面咚咚的。领头的那个穿着深红色战袍，腰里挂着长剑，胡子花白但是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个狠角色。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骑手，个个面容紧绷。
陈望秦的心跳猛地加速——蒙恬？这是蒙恬？
他正想喊一声，那队骑兵已经从他面前冲了过去，带起一股尘土和汗味。领头那个红袍老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勒了一下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眼神很复杂，又像审视又像好奇又像警惕，然后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肚，带着人往东边去了。
陈望秦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那不是蒙恬，蒙恬这会儿应该在营里陪着扶苏。这老将是别人，但那个眼神让他后脊梁发凉——人家看出来他不对劲了。一身T恤板鞋，骑着一匹瘦马，深更半夜出现在军营门口，谁能看不出来？
他必须赶紧进去。等到那队骑兵回来，他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绕到营门侧面，栅栏之间有一个缝隙，刚好能挤过去。他忍着脚疼，侧着身子往里钻，T恤被木刺刮了好几个口子。钻进去之后他蹲在阴影里，看着营里的景象。
大营比他想的要乱。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人，但这些人没什么精气神，有的三三两两围坐着，有的低着头磨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觉。帐篷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晾着洗过的布条，有的还带着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脓血的腥味。
他正不知道该往哪走，手腕上的纹路忽然又热了。
秦始皇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清楚了不少：“扶苏……在帅帐……西侧……第二顶……”
“你醒了？”陈望秦压低声音。
“朕……察觉到……你已入营……”
“刚才那队骑兵你看见没？领头的红袍是谁？”
秦始皇沉默了一下：“章邯。”
陈望秦脑子里“嗡”了一下。章邯？那个后来靠骊山刑徒军打出名堂的章邯？他怎么在阳周？
“他来……催蒙恬发兵……赵高……调章邯去骊山……”
陈望秦大概捋清楚了：赵高怕蒙恬拥兵自重，把章邯调过来接管骊山刑徒，准备组建新军去镇压起义。而扶苏这边，赵高和胡亥的假诏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扶着帐篷的侧面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尽量避开有火把的地方。营里巡逻的士卒不多，而且看起来都很疲惫，有的边走边打哈欠，手里的戈都快拿不住了。
他走到营区西侧，果然看到一顶大帐篷，比别的都高出一截，门口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子，上面绣着一个“秦”字。帐篷前面站着两个守卫，但也都靠着旗杆半睡半醒。
陈望秦蹲在旁边的阴影里，心跳得扑通扑通的。怎么进去？硬闯？喊话？他脑子飞速转着，忽然听到帐篷里面传来说话声。
“……不可！此乃父皇旨意，吾身为长子，岂能抗命？”
声音温厚，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很坚决。
陈望秦一下子就确定了——扶苏。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又急又重：“公子！诏书有疑！陛下生前从未如此决绝！你我随陛下三十余年，他何曾这般对待过自己的儿子？公子三思！”
这是蒙恬。
帐篷里的蜡烛影子晃动着，能看到两个人在里面，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陈望秦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的青铜符节。系统光幕弹出来，上面显示：“任务‘拯救扶苏’进行中。当前扶苏存活意愿：极低。建议宿主立即介入。”
废话。他当然知道要介入。问题是怎么介？
他看了看自己——T恤破了好几道口子，牛仔裤膝盖上全是泥，脚踝肿得跟猪蹄一样，头发乱得像鸡窝。就这副德性，冲进去说“我是来救你的”，谁信？
但他没时间犹豫了。他听到扶苏又说了一句：“恬将军，我意已决。明日一早，我便奉诏自裁。你莫要拦我。”
蒙恬急得跺脚的声音都传出来了。
陈望秦咬着牙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掀开帐篷的帘子，一步迈了进去。
“不能死！”
帐篷里的两个人同时扭头看他。
扶苏坐在一张矮榻上，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外面披了件黑色的外袍。他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温和，但眼眶通红，面前的小案上摆着一卷竹简和一柄短剑。短剑已经拔出鞘了，放在手边。
蒙恬站在旁边，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穿一身玄甲，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沟壑。他瞪着一双虎眼，上下打量陈望秦，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你是何人？”蒙恬的声音沉得像闷雷，“为何擅闯帅帐？”
陈望秦的腿有点软，但他不能软。他举起手里的青铜符节，举到火烛下面，让那暗金色的纹路清清楚楚亮在两人面前。
“蒙将军，公子扶苏，”他开口了，嗓子干得发疼，“我奉始皇帝密诏而来。”
扶苏猛地站起来，那卷竹简啪嗒掉在地上。蒙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按剑的手松开了半寸。
“你说什么？”扶苏的声音有点颤，“父皇……父皇密诏？”
陈望秦看着扶苏那张写满了矛盾和痛苦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人本该是大秦最合适的继承人，温厚、仁德、有担当，却被一道假诏书逼上了绝路。
“对，”陈望秦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随身携带始皇帝龙魂信物符节为证。阳周城外那封诏书，是假的。赵高和胡亥伪造了圣意，他们就是要你死。”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蒙恬的眼睛亮了，像两团火。扶苏却慢慢坐了回去，两手撑着矮榻的边缘，指节发白。
“你……如何证明？”扶苏抬起头，看着陈望秦，“符节可以偷，密诏可以造。你拿什么，证明你的话？”
陈望秦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暗金纹路。纹路烫得他手背发麻，脑子里秦始皇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是在跟他说话。
而是借着符节，传到了帐篷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吾儿扶苏……”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扶苏的脸色唰地白了。
“……父皇？”
“诏书……非朕之意……赵高、胡亥……乱政……你可信……此人……”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拼尽了力气。
然后纹路的温度降下去，一切归于沉寂。
扶苏盯着陈望秦手里的青铜符节，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父皇……”他嘴唇哆嗦着，“父皇你还在……”
陈望秦蹲下来，把符节放在矮榻边上，然后抬头看着扶苏，认认真真地说：“公子，你父皇的龙魂被困在骊山皇陵里，他看得到你现在的样子。他不想你死，他想让你活下去，把这江山撑起来。”
他顿了一下，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苦笑。
“我大老远跑过来，崴了脚被乱兵追差点丢了命，你不能白让我跑这一趟吧？”
扶苏看了他好半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然后慢慢把矮榻上那柄短剑拿起来，放回了剑鞘里。
“好。”他的声音哑着，但有了力气，“我听你的。”
蒙恬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望秦也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活了。扶苏活了。大秦的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纹路，纹路微微泛着金光，像在无声地笑。
系统光幕弹出来：
“任务‘拯救扶苏’完成。奖励发放：天命寿元+1年，国运点+100。”
他盯着那行“天命寿元+1年”，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原来往后每走一步，都在用命换啊。
他笑了笑，把这点心慌压下去，扭头对扶苏说：“公子，你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