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秦跑了大概三里地,肺差点炸了。
他平时除了追公交,基本不运动。这会儿顶着一脑袋血痂,穿着板鞋踩在秦朝的土路上,每跑一步脚后跟都跟刀割似的。路两边是荒田,田里长满了杂草,偶尔能看到几间塌了半边的土房子,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到处都是。
他跑着跑着就慢下来了。
不对啊,这路边怎么没人?按说秦朝末年人口再怎么凋敝,也不至于整条官道连个赶车的都碰不上。他停下来喘口气,弯腰撑着膝盖,抬头往远处看了看。
路尽头有个黑点,越来越大。
是一辆牛车。拉车的黄牛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车板上堆着几捆干柴,赶车的是个老头,裹着一件破麻布衣裳,脑袋歪在一边——像是在打盹。
陈望秦赶紧招手:“大爷!大爷!”
老头没反应。牛车慢悠悠从他身边经过,他这才看清,老头脖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嘴唇发紫,眼珠子半翻着。
死了。
陈望秦猛地后退两步,后脊梁一阵发麻。他盯着那辆空荡荡的牛车顺着土路慢慢往前走,黄牛还低着头啃路边的草根,完全不知道自己拉着一具尸体。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阳周……以东三十里……有乱兵……”
秦始皇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台。
“乱兵?什么乱兵?”陈望秦压低嗓子问。
“戍卒……逃营……劫掠乡里……”
陈望秦明白了。秦朝末年,服徭役的百姓受不了压迫,逃跑的、哗变的多得是。那些人没吃没喝,只能抢老百姓的。这老头估计就是被乱兵杀了,牛车都没人敢拦。
他看了看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再看看那条通往阳周的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靶子。
“系统!”他小声喊了一句。
眼前弹出半透明光幕,上面显示着任务倒计时——还剩十个时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检测到宿主处于危险环境,建议开启‘基础伪装’功能,消耗国运点10点。当前国运点:0,不可开启。”
“靠,”陈望秦骂了一声,“那你还建议个屁。”
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大概二里地,路边出现一片小树林,他琢磨着进去折根粗树枝当防身的家伙。刚钻进林子,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都给我搜仔细了!那老头身上肯定藏了粮食!”
“大哥,啥都没有啊,就几捆柴……”
“那就把柴劈了!指不定塞在柴捆里头!”
陈望秦蹲在一棵槐树后面,扒开草叶子往外看。林子空地里有五个人,四个蹲在地上翻柴火,一个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那五个都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短衣,腰里没刀,但手里提着削尖了的木棍。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眼睛倒是亮得很,又凶又慌。
乱兵。
陈望秦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脚底下踩到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脆响。
空地里的五个人同时扭头。
“谁?!”
陈望秦扭头就跑。从小到大他打架就没赢过,这会儿更不可能一打五。他撒丫子往林子深处钻,树枝抽得他脸生疼,那五个人在后面嗷嗷叫着追,脚步又重又急。
“抓住他!那小子穿得怪,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陈望秦边跑边骂自己,穿什么T恤啊,穿什么板鞋啊,这身行头搁秦朝那就是“此人有问题”的活招牌。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剩一个——跑出去,跑到官道上,往阳周的方向跑,那边有军队,有蒙恬,有扶苏。
他冲出林子的时候,右脚踝一阵剧痛,整个人扑出去摔在土路上。低头一看,一块尖石头把他的板鞋底扎穿了,脚踝崴得肿起老高。
那五个人呼啦啦追出来,围成一圈。
领头那个又高又壮,脸上一条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喘着粗气盯着他:“你……你是哪来的?衣服怎么回事?”
陈望秦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脑子飞速转着。说真话?说我是从两千年后穿越过来的?人家信才怪。说假话?说什么?
他手腕上的暗金纹路忽然烫了一下,脑子里秦始皇的声音又来了,这次特别清楚,像贴着耳膜说的。
“告诉他们……你是骊山刑徒……逃出来的。”
陈望秦一愣,脱口就喊了出来:“我是骊山刑徒!从骊山跑出来的!”
刀疤脸眯起眼:“骊山刑徒?刑徒都穿着囚衣,你这穿的什么?”
“我……我偷的!”陈望秦豁出去了,“我偷了一个过路商人的衣裳!不信你们看!”他撸起袖子露出那圈纹路,“这是骊山烙的刑印!你们见过这种纹路吗?只有骊山皇陵的刑徒才有!”
那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说实话,他们也没见过骊山刑徒长啥样,但这纹路确实稀奇,不像普通人家能弄出来的。
刀疤脸蹲下来,盯着他:“你从骊山跑出来?那边有多少人?守卫多不多?”
陈望秦忽然意识到,这人在套他话。这帮乱兵不只是抢粮食,他们想打骊山刑徒营的主意——骊山几十万刑徒,要是全放出来,那就是一支大军。
他心一横,决定赌一把。
“守卫不多,”他压低声音,“但你们去不了。”
“为啥?”
“因为皇陵里头……闹鬼。”
刀疤脸表情一僵。
陈望秦编起瞎话来,跟他写论文一样顺溜:“我亲眼看见的,地宫底下有东西在动,晚上能听见哭声,好多刑徒吓疯了,我就是趁乱跑的。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看,反正我是不回去了。”
林子里的风忽然大起来,呜呜地吹过树梢,像有人在哭。那五个乱兵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
刀疤脸站起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陈望秦看了好半天,最后一挥手:“走!别管这小子了,晦气!”
五个人转身钻进林子,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望秦瘫在土路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汗湿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低头看看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别说跑了,走都走不了。
“嬴政……嬴政?”他小声喊。
秦始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你……倒是有几分急智。”
“你还有心思夸我?”陈望秦想哭,“我现在脚废了,扶苏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被赐死了,我怎么去阳周?”
沉默。
然后秦始皇说:“往西……三里……有一处烽燧……有马。”
陈望秦抬头往西边看,果然看到远处有一座夯土垒的台子,高不过两丈,上面冒着淡淡的烟。
“你咋知道的?”
“朕修的。”秦始皇的声音里忽然有了点儿——怎么说呢,像是一个老头提起自己年轻时候做的活儿,“每一处烽燧……朕都亲自看过图纸。”
陈望秦挣扎着爬起来,一只脚跳着往那边挪。跳了没两步就摔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妈的……”他趴在地上,攥着拳头捶了一下土路,“我怎么这么惨啊。”
他趴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手腕上的纹路又热起来。然后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托着,轻飘飘地浮起来,往前挪了半步,又轻飘飘地落回地面。
他愣了。
“你……你帮我?”
秦始皇的声音冷淡:“朕……不想看着持符节之人……死在路中间。”
“那你直接把我送到阳周不行吗?”
“朕……只剩一缕残魂……做不到。”
陈望秦叹了口气。行吧,一步算一步。他继续一瘸一拐地往西走,每走几步,那股力量就托他一把,让他不至于再摔个狗啃泥。
走到那烽燧底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烽燧旁边果然拴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搭着半袋干粮和一个水囊。旁边有一具尸体,穿的是秦军士卒的皮甲,脖子上中了一箭——估计也是乱兵干的。
陈望秦把尸体解下来,放在路边,冲他拱了拱手:“兄弟,借你的马用用,回头给你烧纸。”
他爬上马背的时候差点掉下来,从小到大他就没骑过马。那瘦马倒是温顺,甩了甩尾巴,站在原地不动。
“往哪走?”他问。
“阳周……往东……二十里……”
秦始皇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怎么了?”
“朕……耗费太多……魂力……需沉眠……”
“别啊!”陈望秦急了,“你睡了谁给我指路?我这马都不会骑!”
“……跟着烽燧走……每个烽燧……都通阳周……”
声音彻底没了。
陈望秦坐在马背上,对着暮色苍茫的旷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拍了拍马脖子:“老兄,你别撂挑子啊,我的人生全指着你了。”
那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沿着烽燧的方向,小跑起来。
风呼呼地往脸上灌,远处的山影越来越黑,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沉下去了。陈望秦趴在马背上,脚踝疼、膝盖疼、后脑勺疼,浑身哪儿都疼,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扶苏,你再多撑一会儿。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