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办公桌角,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划痕,是去年摔笔时留下的。桌面上摆着三份文件:林骁的体检报告、女儿的病历、一份未署名的转账凭证。最显眼的,是那张画。
蓝天空,绿草地,一个戴帽子的守门员,胸前用蜡笔写着“爸爸”。画纸边角卷了,是被女儿反复撕开又贴回去的痕迹。画框是塑料的,超市促销送的,颜色褪得发白。
他盯着那守门员的脸,看了整整七分钟。窗外雨声细密,像有人在敲玻璃,一下,又一下。他没动,也没去关窗。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了桌角那瓶没拧紧的矿泉水——瓶盖松了,水痕沿着桌面爬到边缘,滴在地毯上,积成一小滩,颜色比地毯深了两度。
手机震动。
韩枭的消息弹出来:“林骁的体检报告,明天送到。”
他没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然后点开抽屉。
抽屉里有三张汇款单,收款人是瑞士日内瓦心脏中心。金额相同,日期间隔一个月。最后一张,是昨天打出去的。账户名是“陈雨晴”,收款备注栏空着。
他拿出钢笔。黑色,金属笔帽,是当年升职时俱乐部送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没用力,却在守门员的脸上,重重涂了一道。
墨迹晕开,盖住了眼睛,盖住了鼻子,盖住了嘴角。那张笑脸,变成了一团黑。
他没擦。
他把画从画框里抽出来,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没看那团黑,只是把画折了两折,放进保险柜。密码是女儿的生日。锁舌“咔”一声咬合,声音很轻,像门关上了。
他转身,走到窗前。雨更大了,水珠在玻璃上蜿蜒,像爬行的虫。他拿起电话,拨号时手指没抖,但拇指在拨号键上多按了半秒。
电话接通。
“把那孩子,盯紧点。”他说。
对方没问“哪个孩子”。也没问“怎么盯”。只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
他没坐下。没开灯。没碰那杯凉透的咖啡。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雨水,水珠慢慢滑落,滴在车牌上——那车牌,他认得。
是韩枭的司机。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手指在桌面上划过,碰到了那瓶水。瓶身还温着,是早上秘书送来的。他没喝,也没倒掉。只是把瓶子拿起来,拧紧了盖子。
水珠从瓶口渗出来,沿着他的指节往下淌。
他没擦。
他把瓶子放回原位,正对着那张画曾经摆过的地方。
桌角的划痕,被水痕盖住了一小截。
他拉开椅子,坐下。电脑屏幕亮着,是监控画面——林骁正在青训基地的雨中练射门。膝盖上缠着绷带,泥水从裤管往下淌。他一次次扑球,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没有喊疼,没有停。
画面右下角,时间显示:17:43。
他盯着那画面,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三年前的录像截图。第89分钟,国家队的门将扑救时,左脚鞋底有一道裂口。裂口的形状,和林骁父亲当年穿的那双鞋,一模一样。
他没关文件。
也没关电脑。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灯坏了,只剩一盏在尽头,忽明忽暗。
他没开灯,也没关门。
风从走廊吹进来,带着雨气,吹动了他西装的下摆。
他站在门口,没动。
身后,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像一扇没关紧的门。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没打伞,径直走向基地大门。
那人穿着黑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市体校康复中心——2014”。
风衣口袋里,露出半截U盘,金属外壳,编号07。
雨,还在下。
门,没关。
灯,还在闪。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新消息,来自“苏棠”。
【你女儿的画,我看到了。】
他没回。
他只是伸手,关上了门。
走廊的灯,终于灭了。
黑暗里,只有雨声。
和一声,极轻的,钥匙转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