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林骁跪在泥水里,左膝磨破的皮肉贴着地面,血泡破了,红得发亮。他没动,只是把球从泥里捞出来,甩了甩,又站起,跑,射门。
第三十七次。
球撞在铁桩上,反弹回来,砸在他胸口。他没躲,也没喊,只是弯腰,伸手去够球。铁桩的边缘,卡住了他左手小指。
骨头折断的声音很轻,像枯枝被踩断。
他咬住衣角,没叫。手指歪着,白得发青。他用右手捏住断指,一掰,咔一声,归位。胶带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圈,两圈,缠得紧,勒进肉里。血渗出来,染红了胶带边缘。
棚下,沈暮站着,没动。雨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滴在鞋面上,积成一小滩。他袖口有道旧疤,灰白,横在腕骨上,和当年国家队队长的伤疤位置一模一样。
林骁站直了,抬头看他。
沈暮走过来,没问疼不疼,没问为什么硬撑。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盒药,递过去。
药盒是白色的,边角卷了,印着“市体校康复中心——2014”。
林骁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发红:“你认识我爸?”
沈暮没答。他转身,鞋底踩碎了一片落叶,发出轻微的脆响。雨更大了,打在铁皮棚顶,像有人在敲鼓。
“明天继续。”
他走回棚下,没再看林骁一眼。水珠顺着他的后颈滑进衣领,肩膀湿透了,但背脊还是直的。
林骁站在原地,药盒在手里攥得发烫。他低头,翻到盒底——那里有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的,数字:07。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远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野拎着两瓶矿泉水,站在雨里,没进来。他穿了件褪色的球衣,背后印着“07”。他没看林骁,只盯着沈暮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教练,”他喊,“陈砚的人,刚在门口转了三圈。”
沈暮没回头。
“知道了。”他说。
周野没走。他把水扔在棚角,瓶盖没拧紧,水顺着铁皮流下来,在地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他掏出一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雨打散。
“你真打算让他走这条路?”周野问。
沈暮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没温度,但没否认。
周野吐出一口烟,烟灰掉在脚边,被雨水冲走。
“你当年,也是这么逼自己的?”他问。
沈暮没答。他走过去,捡起林骁掉在地上的胶带卷,轻轻放回他脚边。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林骁的球衣内袋。
林骁没发现。
周野盯着那纸条,眼神变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
雨声里,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训练场外。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
沈暮抬眼,望了望。
车没动。
三秒后,它缓缓开走,雨幕中,尾灯红得像血。
林骁低头,摸了摸内袋。纸条硬硬的,没拆。他攥着药盒,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更衣室走。
沈暮站在原地,没跟。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黑色,金属笔帽,是当年升职时俱乐部送的。笔尖在掌心轻轻划了一下,没出血,只留下一道浅痕。
他抬头,望向更衣室的窗。
林骁正脱球衣,左手指缠着胶带,动作僵硬。他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从球衣内衬里,摸出一枚U盘。
U盘很小,银色,像一枚纽扣。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塞进了裤兜。
更衣室的灯,终于亮了。
一盏,昏黄,一闪,灭了。
沈暮转身,走向停车场。雨还在下,他的鞋底沾满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坑。他没撑伞。
车库里,周野靠在一辆破旧面包车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骁的父亲,穿着07号球衣,站在球门前,张开双臂,像在接球,也像在挡子弹。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2014.10.17,决赛,第89分钟。
周野把照片折了,塞进烟盒。
他抬头,望向训练场。
沈暮的车,已经开走了。
雨里,只剩下一盏路灯,还在亮。
灯下,地上有一滩水,颜色比别的深了两度。
水里,漂着一片纸屑,是药盒撕下来的边角。
上面,还残留着半截数字:07。
风一吹,纸屑沉了下去。
路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只有雨声。
还有,远处,一辆车的引擎,又响了。
不是刚才那辆。
是新的。
它停在了训练场外,车门打开,一个人影撑伞下来,没穿制服,只穿了件深色风衣。
他走到棚下,弯腰,捡起林骁刚才用过的胶带卷。
胶带还带着血。
他把它放进信封,封口,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着:陈雨晴,瑞士,心脏中心。
他转身,走向车。
伞没撑开。
雨,淋透了他。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灯亮起,照见车窗上,一张小小的画。
蓝天空,绿草地,一个戴帽子的守门员,胸前写着“爸爸”。
画纸边角卷了,是被反复撕开又贴回去的痕迹。
画框是塑料的,超市促销送的,颜色褪得发白。
车开走了。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