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夕在物业办公室的监控屏幕前坐了四十分钟。
手心是湿的。
她把手缩回膝盖上蹭了蹭。
早上八点,值班保安老刘刚换班,保温杯里泡着茶叶,看见她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她递了包烟过去,说昨晚楼道有动静,想看看监控。
老刘看了一眼那包烟,红塔山,没拆封,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挠了挠后脑勺说按规定不让业主自己调。林夕没应声,就站在那儿。
过了几秒老刘把烟揣进兜里了,说就十分钟。
屏幕一格格切出来,黑白画面噪点多得很,人脸模糊成一团灰雾。
老刘帮她拖到三楼走廊,时间轴卡在凌晨三点零七分。
画面抖了两下,像素块浮起来又沉下去,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黑乎乎地立着。
然后它动了。
她看着自己从门里走出来。
那个走法……她说不清。
两只脚落地的顺序不对,先是脚掌拍在地上,然后脚跟才跟上,像是膝盖不会打弯,又像是地面烫脚。
头歪着,下巴朝左边偏出去一截。
胳膊最吓人——肘关节往外翻着,翻到了一个她确认自己白天做不出来的角度,手腕垂着,手指蜷在里面,整个人像被几根看不见的绳子吊住关节,一扯一扯地往前挪。
老刘好像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
画面里她自己走到走廊正中间站住了。
右手抬起来,肘先动,像有人从上面拽了一下绳头,小臂才跟着扬起来。
手指摊平了,五根指甲抵在墙上。
开始划。
慢得很。
指甲从右往左拖过去,白漆碎成细末往下掉,一粒一粒地落在地上。
拖完一下,抬起来,再落下去,第二下、第三下、收手。
停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用同一种走法往回走,进门,关门。
从出来到进去,六分四十七秒。画面重新静下来,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除了墙上那三道沟。
老刘咳了一声。
他说墙上的划痕早上保洁发现了,三楼业主群在问怎么回事。
他说小林啊你昨晚上是不是——他话没说完。
林夕转过脸看他,老刘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她说监控录像能不能拷一份。
老刘摇头说不行,只能现场看。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再放一遍行不行。
老刘拖进度条,画面重新跳回凌晨三点零七分。
这一次她把眼睛凑到屏幕跟前,鼻尖都快贴上去了。
她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符号。
上弧,下尖,中间横穿一道杠。
像个简化了的眼睛,也像一封信折了一道痕。
她在奶奶的本子上见过这个。
回到家,墙上那块蓝色水迹干透了。
剩下一条淡淡的印子,灰扑扑的,边缘发黄,看起来跟普通的墙皮受潮没区别。
地板上的那滩也蒸发完了,连水渍轮廓都没剩。
她蹲下去用手掌贴了贴地板,干爽,凉。
要不是床头柜上那只怀表还在走,她能把昨晚的事全归结为失眠产生的幻觉。
怀表从凌晨走到现在,五个多小时了,没停过。
她拿起来对着窗户,表背那颗蓝星白天淡下去不少,但要凑近了看,那针尖大的光点还在,一呼一吸地亮着。
她把它揣进兜里。
衣柜最下面压着一个纸箱子。
奶奶去世后她从老房子搬过来的,一直没打开整理。
她把箱子拖出来,掀开盖,里面东西杂得很:一把掉了漆的手电筒、几团旧毛线、两本中医手册纸页发脆、一包艾草闻着还有干涩的苦味。
底下压着一本蓝布面笔记本,右上角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皱得厉害。
翻开第一页,奶奶的字挤得很满。
细瘦的钢笔笔迹朝右边歪过去,有些字连在一起她认不出来。
翻到中间,那个符号出现了。跟监控里她在墙上刻的一模一样。
符号旁边有一行极淡的小字,墨迹洇开过,她举到窗边侧着光看了半天才拼出来:"第三层水门,不可独行。"
再翻一页是张图。
一个圈,外面套着一个更大的圈,两圈之间画满波浪线,像水流,也像根须。
正中央画了一颗五星,五只角,跟怀表背后的星位图案一样。
图右下角还有一行字,笔压得很重,纸面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她在紫天之下等我。但她不是我。"
她说"她"。
不是"他"。
说的是个女人。
林夕合上本子站了一会儿。
胸口有东西堵着,她走去厨房倒水,手不稳,水洒在台面上洇开一片。
她没擦,就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收缩,边缘一点点往内卷。
忽然想起监控里一个细节——那个走出来的"自己",左脚拖鞋穿反了。
她低头看自己脚上这双。
正的。
她去翻可视门铃的存储卡。
门口那个她自己装的,带夜视。
存储卡插到手机里翻到凌晨三点零七分,画面亮了。
她出现在门框里头,脸正对着镜头。
那张脸是她的没错,但表情不对。眼皮掉下来半截,嘴角松着往下坠,整张脸像卸了劲的面团。
然后她注意到更不舒服的东西——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面是空的。
没有焦距。
像对着她,又像穿过了她,看着别的地方。
门开了。
她走出来。
门铃的角度比物业监控近得多,能看清右手指甲在墙上刮过去的样子——昨晚她刚剪过指甲,修得很短,但屏幕上那些指甲抵着白漆划过去的时候,看着比平时长了一截。
白漆碎屑嵌进甲缝里,她没弹掉,就带着那些碎屑转身回了房间。
她把画面倒回去,截图,放大。
墙面上的刻痕在夜视滤镜下发青发白,中间那道横杠的右端微微翘起来,像个小钩子。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本地座机号。
她接起来,物业前台小姑娘的声音,礼貌里压着一点小心:"林女士您好,302的业主刚才投诉说三楼走廊墙上有划痕,我们这边查了监控,方便的话您现在能下来一趟吗,我们对一下情况。"
对着电话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换鞋。
左脚伸进拖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拿起那只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她还是把拖鞋放下了,从鞋柜里抽出运动鞋穿上。
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奶奶那本蓝面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
铜怀表也戴着,贴着胸口,有点分量。
下楼的时候她有意从三楼楼梯间穿过去。
走廊尽头那面墙上,白漆被刮出三道新鲜的沟壑,指甲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层。
那个符号就刻在上面,上弧下尖,横杠穿透,像一只半闭的眼睛蹲在墙壁上,正对着她。
她没停步,继续往下走。
鞋底砸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脑子里面那句日记上的字绕来绕去,绕得她烦:"第三层水门,不可独行。"
可她已经走过去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大厅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白忽暗的。
前台小姑娘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来,对面递过来一杯纸杯装的热水。
她接过来攥在手里,纸杯软软的,热水透出来焐着掌心。
她在想凌晨三点零七分那个用她的身体在墙上刻字的——不管那是什么——到底是谁。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监控里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空空洞洞地看着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