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林夕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太阳藏在云层后面,云缝里漏下来的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低头翻手机,三点四十七分。
在那个紫色图书馆里她感觉待了至少一个钟头,可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出头。
怀表在兜里,秒针又开始走了,比正常慢了一大截,走得吭哧吭哧的,像鞋里灌了沙子。
她没回公寓。
站在路边拦了辆车,嘴里莫名其妙的跟司机说了城东旧校区。
医学院的老楼在旧校区最里头。
学校搬走好几年了,那片地拆了大半,就剩三栋老砖房挂着历史建筑的牌子没动。
基础医学楼,灰白色三层,窗户又窄又高,外墙上爬着藤蔓,枯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
林夕本科前两年在那栋楼里上过课,后来实习去医院,再没回来过。
那栋楼的楼梯是出了名的不好走。
台阶比正常的陡,每一级都比普通楼梯高出一截,踩上去得把膝盖抬起来。
当年同学们议论过,有人说老建筑都这样,也有人说走那楼梯总觉得后背发凉。
林夕那时候没当回事。
她站在铁栅栏外头。
门锁着,链条在锁鼻上缠了两圈,挂一把铜锁。
她掏出怀表贴上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白天在图书馆用这招开了门,总不能见锁就灵吧。
铜壳碰上锁面的瞬间,锁舌弹开了,链条哗啦一声耷拉下去。
她推开门,铁门在身后自己合上了,合上的那一声闷响在走廊里弹了一下。
楼里比外面冷。
走道里的日光灯管灭了一半,亮着的那些也在眨眼似的闪,照得地面上的水磨石花纹忽明忽暗。
她没往走廊深处去,直接上了楼梯。鞋底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声音闷闷的,跟平时踩水泥楼梯不一样,像底下垫了层空心的东西。
第二阶,第三阶…
她走到转角平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楼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在尽头闪了一下。
上到二楼她觉出不对了。
这栋楼她记得很清楚,每层楼梯十七阶台阶。
一楼到平台十七阶,平台到二楼再十七阶,刚才她走上来数过的,一楼到平台十七阶没错,但从平台到二楼她数出了十八阶
多了一阶。
她退了两步站到平台上重新看。
台阶整整齐齐的,每一级的高度都一样,水泥面上头连条裂缝都没有。
她又走了一遍,从平台一阶一阶往上数,十八?
数完蹲下来摸第十八级台阶的边缘,指尖刚碰到水泥面,一阵极细的震颤从底下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楼板下面转着。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她蹲在老楼外面的冬青丛后面等着。
天黑透了,旧校区这边的路灯稀稀拉拉的,老楼跟前几乎没光。
她穿了件深色的薄棉外套,口袋里塞着手电和手机。
铁门白天她走的时候没锁死,就虚掩着,伸手一推就开。
进去的那一下冷得她缩了缩脖子,那股凉气钻进衣服贴着皮肤,像有人从她领口灌了杯冷水进去。
她上到二楼平台等着。
白天在校友群里打听了,有个留校的师兄说新校区的保安偶尔会过来巡夜,每次都说老楼楼梯间夜里不太平,能听见台阶自己转的动静。
具体的几点没人说得准,她只能等。
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靠在走廊墙上,胳膊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袖口。
十一点五十九分。
十二点整。
没有钟声,没有报时,但脚下的楼板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电梯刚到站时那种沉一沉的感觉。
她直起身,屏住呼吸。
楼梯间里开始有声音,闷闷的摩擦声,石头蹭石头,从楼板底下往上透。
她挪到楼梯口往下看。
台阶在转。
不是整座楼梯在摇晃。
是一阶一阶的台阶像履带上的链板,沿着一个看不见的轨道缓慢地朝前蠕动。
台阶与台阶之间的缝隙在变,有的往下沉,有的往上升,整条楼梯像一根被拧动的螺丝杆,缓缓地朝一个方向转。
她盯着那些台阶,转了整整一圈之后停住了。
然后从底端开始反向蠕动,转了一圈。停下。
又朝正向转了一圈。
每一圈转完,墙上就多出来一层东西。
第一圈停住的时候,靠近墙面的空气里浮出来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雾,像雾气掺了碎萤火虫。
光雾里头慢慢显出人的影子,几个模糊的轮廓围在一张长桌旁边。
其中一个清晰起来——年轻的女人,短发,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林夕认出来了。
那是奶奶年轻的时候。
跟她记忆里那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人全不一样,但眉眼之间那个弯度,那个笑之前嘴角先往左边翘一下的习惯,错不了。
年轻奶奶对着桌边的人说话。
声音传过来像隔了层厚棉被,只言片语能抓住几个字:"……梦境……不是幻觉……身体睡过去的时候……"
她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个符号,上弧下尖,横杠穿透。
画完之后她抬头环顾了一圈,目光扫到林夕这个方向的时候停住了。
那双眼睛隔着灰蓝色的光雾,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夜,定定地看过来。
然后年轻奶奶冲她眨了一下眼睛。那一下很慢,嘴角跟着动了动。
林夕读出来了。
梦里的奶奶也用过同一张嘴型,无声地张大又合上,但那一次她没读懂。
这次读懂了。
"别信眼睛。信心跳。"
光雾散了。
第二圈楼梯开始转。墙面上浮出新影子——年轻奶奶一个人站在一间屋子里,四壁贴满了纸,每张纸上画着不同的符号。
她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塌下来,钢笔在纸上写写停停,写了一阵就抬手揉后脖颈,揉完了接着写。
光雾又开始淡下去。
第三圈。
墙上的影子变成了年轻奶奶站在一扇木门前。
那扇门上刻满了花纹,密密麻麻的,她伸手去推,门缝里挤出紫色的光。
推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脖子扭过去的幅度很大,像是要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然后她跨进去了。
门关上了。
光雾消失了。
楼梯停下来。
楼梯间重新安静了。
台阶不转了,石头摩擦的声音没了,灰蓝色的雾缩回墙缝里,像被人用吸管抽走了。
林夕站在平台上,后背抵着墙,膝盖打着颤。
她攥着怀表,表背上那颗蓝星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
她一步步往下走。
一边走一边数,从二楼平台到一楼,十七阶。
站在一楼地面上抬头看那座楼梯,安安静静的,跟白天一模一样。
但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还印在眼窝里,眨一下眼就闪出来。
奶奶年轻的脸,眨眼的动作,那五个字。
她把怀表攥在掌心里,指腹压着蓝星,感觉到它在皮肤底下跳,一下连着一下。
手机在兜里震了。
掏出来,一条短信,未知号码。
内容一行字:"明天黄昏,老地方。带上血和表。"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把手机揣回去的时候留意到底部有个发送时间,但那串数字不对,写的是"第三圈余晖时"。
推开铁门走出去,夜风灌了一身,外套掀起来拍在后背上啪啪地响。
她站在门口回头朝楼梯间里望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耳朵里还在转奶奶那句话——"别信眼睛,信心跳。"
她把怀表按在胸口上,蓝星的跳动透过铜壳渗进胸腔里,跟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表的哪个是自己的了。
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灰和旧木头的味道。
她伸手把铁门合上,铜锁挂回原处,链条重新缠了两圈。
转身走进夜里。
路灯隔很远才亮一盏,每一盏照出脚底下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踩着那些光圈往前走,走完一盏停下来等下一盏。
怀表在兜里一下一下地跳,不慌不忙的。
她想起梦里奶奶砸玻璃天花板的样子——嘴张着,手举起来捶下去,捶了七夜。
她原来以为那是噩梦。
现在知道了,那是奶奶在另一头敲门。敲了十二年。
她在这边听着。
一直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