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北行三日,到了临江府北边一处渡口。
渡口叫鬼见愁。老辈讲,早年这儿是处决江匪的法场,砍下的脑袋顺水流到这儿,堆成一座小山。后来江匪没了,"鬼见愁"三个字留下了。行船的都绕着走,实在要过,天一擦黑就不敢再动。
李六斤的船偏停在这儿过夜。
不是他想停。是傍晚起了大雾,对面看不见船头,再走就要撞礁。罗大用把船锚沉了,骂骂咧咧地蹲在船尾烧火。
"倒霉催的,"罗大用往火里添了根柴,"选哪儿不好,停鬼见愁。"
"这儿水路窄,"李六斤说,"雾散得快。"
"你净会算这些。"
李六斤没应。他蹲在船舱口,看着那口楠木棺。棺盖没漆,黑黢黢的原木,月光漏进来,"沈氏棺"三个字隐在影子里。
三天了。他守着这口棺,从临江府守到鬼见愁。
铁小蛮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截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棺材。
"六斤哥,"她咽下干粮,"它今晚会不会响?"
"不知道。"
"昨儿半夜,"铁小蛮压低嗓子,"我听见它'咚'了一下。"
李六斤没接话。
铁小蛮是铁震山的孙女,十二岁。这一路上她话不多,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把船上的人和东西都打量了个遍。她不像来陪葬的,倒像来守东西的。
夜越来越沉。雾从江面上漫起来,浓得像一锅稠粥,把船裹了个严实。
罗大用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儿一早走。"
话没落,江面上"咕嘟"冒了个泡。
李六斤的耳朵动了动。
"罗二镖头,"他压低声音,"水底下有东西。"
罗大用一愣,抄起火把往江面照。雾太浓,火把的光只照出一小圈,江面黑得像墨。
"咕嘟。"
又冒一个泡。声音近了一截。
罗大用把火把往船舷外一探——
雾里,离船三丈的地方,浮着一个脑袋。
脑袋是光的,头皮上长着几块癞痢,癞痢缝里钻出几根黄毛。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两只眼睛窝在眶里,黑漆漆的,看不见眼白。
罗大用手一抖,火把差点掉进江里:"水、水鬼——"
那脑袋在水面上浮着,不沉,也不动,就那么直勾勾地朝着船。
"船上的。"水鬼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闷在水缸里说话,"借过。"
李六斤没应。
"我说——借过。"水鬼又说一遍,"借过要交买路钱。"
"多少?"
"看你货。"水鬼说,"三千斤的楠木棺,对吧?"
李六斤攥紧船舷。水鬼在水底看他——那是跟着船走了好几里。专挑雾夜、专挑鬼见愁、专报出这口棺的重量。
"你截过多少船?"李六斤问。
"不少。"水鬼说,"鬼见愁这一段,十条过九条掏钱,一条掏命。"
"今天这条,"李六斤说,"你截钱还是截命?"
水鬼在水里笑了一下:"今天不截。"
"为什么?"
"我认得那口棺。"
李六斤顿了一下:"你认得?"
"认得。"水鬼说,"二十年前,那口棺我亲手锯出来的料。"
"你是做棺材的?"
"临江府码头,供楠木料的。"水鬼说,"赵掌柜的师弟。"
李六斤心里过了一遍。赵掌柜,临江府做寿材那个,接的这单活。
"既是赵掌柜的师弟,"李六斤说,"你该在铺子里,不该在水里。"
"二十年前,"水鬼说,"我被人钉进一口楠木棺,扔进临江。我在水底泡了三天,撬开盖爬出来。出来之后,我再没上岸。"
"谁钉的你?"
水鬼不答,反问:"你爹是不是叫李长风?"
李六斤又顿一下。今天第二回有人提他爹。
"认得你爹。"水鬼说,"你爹十年前走镖,也过鬼见愁。我截过他的船。"
"我爹掏了银子?"
"没掏。"水鬼说,"你爹身上只有三文钱。他把三文钱拍在船板上,说——'这买卖我做了,你要命就拿去,要钱就这三文。'"
李六斤喉头动了动。这是他爹的做派。
"后来呢?"
"后来我没截他。"水鬼说,"我认他这号人。"
水鬼沉下去,又从水里探出半截身子,手托着一样东西伸到水面上——一根铁钉,三寸长,钉头刻着一个"沈"字。
"这根钉,"水鬼说,"十年前,从你爹背的那口铁棺上掉的。我捡了。"
李六斤盯着那根钉:"我爹……背过铁棺?"
"一口三千斤的铁棺。"水鬼说,"跟你船上这口,是两口。你爹那趟,过了鬼见愁,没往南回,往北去了——往剑冢去了。从那以后,没人再见过他。"
水鬼把铁钉往船上一抛。李六斤伸手接住。钉身冰凉,钉头那个"沈"字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这根钉,"水鬼说,"拿好。往后你兴许用得上。"
"你说我爹往北去了剑冢?"李六斤攥紧铁钉,"他去做什么?"
"不知道。"水鬼说,"你爹没说。他只留了一句话,我记了十年——"
水鬼沉进水里,声音在水下闷闷地传上来:
"告诉他儿,账,我记着。"
江面起了风,雾卷成一个漩涡。李六斤再探头看,江面上只剩一圈圈荡开的波纹,水鬼没了影。
铁小蛮凑过来,盯着李六斤手里的铁钉:"六斤哥,他说你爹……背了一口棺材,往北去了?"
"嗯。"
"跟你这口一样?"
"两口。"李六斤把铁钉收进怀里,贴着账本。
他没再往深处想。水鬼说的"往北去剑冢",跟师父铁震山夜里嘀咕的,对得上——都是北边,都是剑冢。可剑冢是什么,北边多远,他还没个准。
账本第一页还是那行字——铁震山·师父·账本。他翻到后面,添了一笔:爹·李长风·铁棺·剑冢·北。
夜更深了。罗大用已经在船尾打起了鼾。李六斤蹲在船舱口守着棺,铁小蛮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后半夜,雾薄了些,露出半江月光。
李六斤困得眼皮打架,正要往铁小蛮身边缩一缩,忽然,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水声。
是竹篙入水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从上游,贴着崖根,慢慢摸过来。
李六斤屏住气。他这辈子在码头长大,听过无数次篙声。篙声是直的,撑一下走一船;可这个篙声,一撑,一停,又往回倒半篙——那是探浅的撑法,是不想惊动谁的撑法。
"铁小蛮。"他压着嗓子,手去掐铁小蛮的胳膊,"去,把我师父喊起来。别出声。"
铁小蛮一个激灵醒了,没问,猫着腰往船舱里钻。
篙声到了船尾外丈许,停了。
雾里,几点乌篷船的影子浮出来。打头那条船头,站了个人,手里提着一把弯成半月的挠钩——码头捞尸用的那种,钩子尖锃亮。
那人隔着雾,低低地朝船上喊了一声:
"平江镖局的船?"
没人应。
"别装了。"那人声音平平的,"有人出钱,买这口棺过不了鬼见愁。我们只凿船,不动人。棺材沉了,你们兄弟自己凫水回去,皆大欢喜。"
话音没落,水里"噗噗"几声,七八条黑影贴着船帮出水,手里凿子、火折子、油布,齐齐朝船舱底招呼。
李六斤吼了一嗓子:"凿船了——"
这一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一把抄起桅杆边那根舀水的长柄木勺,不是去打,是抡圆了扫船舷。最近一条黑影正往舱底楔凿子,被木勺连人带凿扫进江里,"咕咚"一声水响。
"轰!"
船尾炸开一团火——罗大用不知何时醒了,一桶桐油泼在涌上来的劫匪堆里,火折子跟着砸下去,火头蹿起半船高。那几个摸上来的黑影被火光一照,无所遁形,嗷嗷叫着往水里退。
船舱里一声闷响。铁震山出来了。
老爷子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白布中衣,手里捏着那对铁胆。他扫了一眼火光里的乌篷船,又扫了一眼船帮上几个正要返身扑火的劫匪,一句话没说,铁胆"铮"地磕在一起,火星溅起半尺。
"铁震山。"打头那提挠钩的认得他,声音变了调,"老爷子你不在临江府养老,趟这浑水——"
话没说完,铁震山已经动了。
年过花甲的人,这一跃像只扑食的老鹰。他落进打头那条乌篷船,一手按翻提挠钩的,另一手铁胆脱手,"呜"地一声砸断对面船尾那根刚要扬起的帆绳,帆布"哗啦"塌了半面。几条船上的劫匪刚要围拢,铁震山反手夺过挠钩,一钩一个,把最靠近船舷的两个扫进水里。
从出手到停手,也就喘几口气的工夫。
可老爷子落回自己船头的时候,脚下一晃,左手按住了右肩。
李六斤眼尖,火光里看得清楚——老爷子右肩胛上,斜斜嵌着一根三寸长的细针,针尾泛着蓝光,是淬了毒的暗器。不知是哪条船趁乱放的。
"师父!"罗大用冲过来。
"收声。"铁震山自己拔了针,随手甩进江里,又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干咽了,"一群受雇的耗子,不值当。凿的窟窿堵上,明早走。"
乌篷船群见讨不了好,篙声又起,一条条退进了雾里。打头那条走前,那提挠钩的朝船上拱了拱手,声音从雾里飘过来:
"老爷子,您这趟镖,后头还有人等着。我们这关是小的——您保重。"
雾合拢,乌篷船没了影。
船上清点。船帮被凿穿了三处,舱底进水,要堵要舀,得修上一天一夜。两名镖师死在混战里——一个被挠钩勾了喉,一个护棺材时后背挨了一凿子,趴在棺盖上断的气。
铁震山蹲在船头,盯着那两口尸首,半天没说话。
李六斤去给两个镖师合眼,手抖得厉害。他是头一回见人死在眼前。
铁震山开口了,声音很平:"抬人的八个,昨儿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他顿了顿,"账,记我名下。"
罗大用红着眼睛应了一声,招呼人去堵窟窿。
天亮时分,船挪进一处浅滩,开始抢修。
铁震山靠在船舱边,脸色灰败。那两根药丸压不住毒,他右肩的伤口肿了起来,指头一按就是个坑。罗大用要给他放血,他抬手止住:"留着。后头还有硬仗,这条胳膊,关键时刻还能用一回。"
李六斤听着,没接话。他把那根沈字铁钉又摸出来,就着晨光看了一遍,收好。
当夜,船泊在浅滩,修船的人歇了一半,另一半轮值。
李六斤睡不着,抱膝坐在棺材边。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江水"哗哗"地拍着船身。
忽然,棺材里"咚"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用指节在棺材内壁敲了一下。
李六斤猛地睁开眼,盯着棺材。
"咚。"
又一声。
他想起了鬼见愁夜里,水鬼那三下。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屈起指节,在棺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棺材里,静了一瞬。
然后,从那三寸厚的楠木底下,传回三下——
咚,咚,咚。
不轻,不重,一下是一下,清清楚楚,就是回他的。
李六斤的手停在棺盖上,没敢动。心口的铁坠子,隔着衣裳,忽然烫了一下,只一下,又凉了回去。
他盯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很久没说话。
棺材里躺着一个活人。他知道。
那个人醒着,知道他在守夜,知道他在敲棺,知道他叫李六斤。
还能知道些什么,李六斤这会儿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可他知道,往北,剑冢,他爹的那口铁棺,跟他船上这口,是两口。
棺材里那位,兴许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