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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19:12:41

船修了一日一夜,才勉强能开。

死去的两位镖师,就地葬在了滩后的坡上。铁震山亲自捧的土。坟头朝北,面着临江府的方向。周先生说,魂认路,走得回去。

第三日清早,船重新入江。没敢再走深水道,贴着南岸,走走停停。人人都憋着一口气,一夜一夜地熬,熬到第五日,个个眼窝乌青。倒是那口棺材,自打那夜那三下回应之后,再没响过一声。

青州地界,还有两日水路。

出事的这天傍晚,晚霞烧得半边江都是红的。

万船主正在船头看天色,看着看着,手里的旱烟锅"当啷"掉在了甲板上。

"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江面上,上游方向,暮色和霞光交界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在船上。是站在江面上。

那人一袭黑袍,袍角垂着,离水皮子一尺,纹丝不动。浑黄的江水从他脚底下流过去,他就那么立着,像立在一片平地上,顺着江水,不急不缓地"走"过来——说是走,其实脚下并没有迈步,人就那么平平地飘,飘过一个个漩涡,飘过一片片浪头。

船上死一样地静。

罗大用打了个哆嗦,声音都变了调:"人……人怎么能站在水上……"

没人答他。镖师们一辈子的见识,什么八卦游身掌,什么百步穿杨,什么内家罡气,在这一刻,全成了一句废话。

铁震山一言不发,走到船头,把血旗从旗杆上拔了下来,缠在左臂上。做完这个,他才开口,声音是稳的,稳得有点刻意:

"都退到船尾去。大用,看好孩子们。"

黑袍人到了船前三丈,停住了。

他脸上罩着一张铁灰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在眼的位置开了两道细缝,缝里头是两点幽幽的绿。他就那么悬在水上,隔着面具,声音平平地飘过来,听不出年纪:

"棺材,留下。"

就这四个字。

铁震山抱了抱拳:"朋友尊姓?哪座山头的?老朽平江镖局铁震山,走镖四十年,没得罪过方外的朋友——"

"棺材留下,人可以走。"面具后面的人根本没接话,"数三声。"

"朋友,"铁震山还在说,"镖有镖的规矩,这口棺材——"

"一。"

"朋友!"罗大用一步跨上前,跟师父并肩站了,眼睛都红了,"有话好说!您开个价,一千两不够,两千两!我们镖局上下凑——"

"二。"

"你欺人太甚!"船尾一名姓孙的镖师再也按捺不住,他是局里出了名的暴脾气,一口环首刀抄起来,人已经蹿出去了,一刀直劈黑袍人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是他压箱底的功夫,寻常江湖人碰上都得退避三舍。

黑袍人抬起了右手。

两根手指。

他连身子都没转,就那么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迎着刀锋一夹。

"铮"的一声,脆响。

孙镖师全力的一刀,被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进不得,退不得。孙镖师脸憋成了猪肝色,双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来,那刀却像铸在了铁山里。

黑袍人手腕轻轻一抖。

孙镖师整个人倒飞出去,"咚"地砸在桅杆上,落地时一口血喷出来,人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他那口环首刀,断成了三截,"叮叮当当"滚了一甲板。

从出手到结束,一个呼吸。

船上再没有人说话。有人握刀的手在抖,抖得刀鞘直响;万船主和几个船工已经跪下了,朝着江面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哪路神仙。

"三。"

黑袍人的手抬起来,遥遥地,对着船舱里的棺材虚虚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而起。船舱的木板"咔咔"作响,那口三千斤的楠木棺材,底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托,一寸,又一寸,离了舱底,朝船外的江面上浮去。

"休想!"

铁震山动了。

老爷子缠着血旗的左臂一沉,右手的刀抢先递出。这一刀没有花哨,是压上了他四十年功力的一刀,刀未至,刀风已经割得江面上的雾气"嗤嗤"作响——九品武者,江湖上排得上号的刀,快得只在黑袍面具上留下一道白痕。

然后,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跟夹孙镖师那刀,一模一样。

"凡人。"面具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武夫练一辈子,血肉之躯,终归是血肉之躯。"

铁震山的手臂在抖。他不是怕,是虎口崩裂,血顺着刀身往下淌,他却还在往前送刀,一寸,又一寸,牙缝里往外挤字:"大……用……烧……船……"

轰——

罗大用早等着这一声。船尾堆着的两桶桐油应声而起,火把跟着砸下去,火头蹿起一房高。烧船,同归于尽——老爷子的意思,人可以死,货不能落在这种人手里。

黑袍人终于抬了抬眼皮,有些不耐烦了。他左手袖子随意一拂。

一层肉眼可见的、水波似的涟漪,从他袖口荡开。

那涟漪扫过之处——桅杆拦腰而断,罗大用和三名镖师像被巨锤砸中,齐齐横着飞出去,砸穿了半面船舷;铁震山握刀的手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退七八步,一口血喷在血旗上,人晃了晃,拿刀拄住甲板,才没有跪下去。

三层楼高的火,被那水波扫过,"噗"地一声,灭了。

不是烧尽了,是灭了。像被人一口吹熄的烛火。

棺材已经浮出船舱,悬在半空的江雾里,朝外飘。

甲板一片狼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黑袍人忽然咦了一声。

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动静,混在这满船的伤兵里,本不该引起他注意——一个半大孩子,从桅杆的断桩后面钻了出来,满头满脸都是木屑和血,不要命地朝着悬空的棺材底下扑过去。

李六斤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瞬间在想什么。

他脑子里其实过了账的:打,打不过;跑,跑不掉——那黑袍人要的是棺材,等棺材出了船,谁敢担保他不顺手把满船的人灭口?死掉的人不会传话,这道理他六岁就懂。

左右是个死。

那就掀桌子。

他不会什么武功,唯一的本事是跑得快、钻得溜——八年镖局杂役不是白当的,他贴着翻倒的货箱连滚带爬,竟真的从黑袍人的眼皮子底下钻到了棺材底下。他一咬牙,从胸口扯断了绳子,攥住那枚从小戴到大的黑铁坠子,狠狠拍向棺盖正中——

你宝贝这口棺材,那老子就砸烂它!

坠子拍上棺盖的一瞬。

棺盖缝隙里衬着的那圈黄纸——一路上都平平无奇、被所有人当成了防潮衬纸的黄纸——骤然亮起。

不是火光,是一种青得发冷的光,"嗡"的一声,像一口钟在每个人骨头缝里敲响。悬在半空的棺材猛地一震,棺身上密密麻麻的铜钉同时暴起一圈青色符纹,符纹炸开,一道青虹冲天而起,在暮色里"轰"地撑开一顶十丈方圆的光盖。

光盖的正中央,那枚小小的铁坠子烫得通红,红得像一块烧透的炭。

李六斤被一股大力掀飞,摔进江里,又在同一股力量的托送下,鬼使神差地被推回了甲板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而江面上,那道青虹如有实质,狂龙一般绞向黑袍人。

黑袍人第一次露出了狼狈。他双袖齐挥,连退七八丈,袖影层层叠叠,那道青虹却如附骨之疽,追着绞。最后听得一声闷响,他半边黑袍炸成了蝴蝶碎片,面具上"咔"地裂开一道细缝,一点绿光从缝里头射出来,落在江面上,杀气腾腾:

"九幽锁魂钉……棺材里封的,竟是这一脉的人?!"

他盯着那口重新落回甲板、青光渐渐敛去的棺材,又盯了一眼瘫在船尾、胸口烙着一块红印的李六斤,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像是笑,又像是淬了毒:

"好。很好。三日后,我师门的人会到。这一船人,一个不留。"

话音落处,江面上只剩下一圈圈荡开的波纹。

---

黑袍人走后,整条船瘫了小半个时辰。

没有一个人说话。船在打转,断桅挂着帆布在江面上拖出一道白痕。天彻底黑了,没人点灯——经历了刚才那一幕,所有人看火光的眼神都不对了。

铁震山靠着断裂的桅杆坐着,脸白得像纸。周先生给他把过脉,手抖得厉害,一个字不敢说。

老爷子却先开了口,声音低哑:"都过来。"

镖师们围拢过去。火折子亮起来,昏黄的光里,老爷子不看别人,只看着人群最后头的李六斤。

"六斤。过来。"

李六斤一瘸一拐地挪过去。他胸口的衣服烧穿了一块,露出一个指甲盖大的、青红色的烙印,烙印的形状,正是那枚铁坠子的模样——半截没开刃的刀。

铁震山盯着那个烙印,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先生都要开口劝他歇息了,老爷子忽然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指着李六斤的胸口,又指了指船舱里那口棺材,喉咙里滚出一句话,问得极慢,一字一顿:

"这物件……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爹留的。"李六斤嗓子干得冒烟,"我娘咽气前给我的。怎么了,师父?"

铁震山不说话了。

火光里,老爷子抬起眼,看向李六斤。

李六斤从没见过师父用这种眼神看人。铁震山看的不是他,是他胸口那块烙出来的坠子印。老爷子抬起手,指腹悬在那印上,停了很久,没有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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