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撑不到青州了。
断桅的船在江里又漂了半夜,天蒙蒙亮时,万船主拼着老命把船搁进了一条无名河汊。众人把能搬的都搬上了岸:粮、水、伤药、兵刃,还有那口三千斤的棺材——八个镖师喊着号子,抬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它弄上坡。
铁震山是被罗大用背下船的。
老爷子一路没吭声,直到众人把伤员安顿进河汊后头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他才摆摆手,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李六斤。
"周先生也出去。"
周先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违拗,把药碗搁在老爷子手边,退了出去。庙门"吱呀"一声合上,破窗棂里漏进来的天光,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
铁震山靠坐在神龛底下,那尊山神像早就没了头,只剩半截身子,跟老爷子做伴。
"六斤,坐。"
李六斤挨着神龛坐下。他心口还疼,一跳一跳的。
"你爹的事,"铁震山开口了,"我瞒了你十年。今日说一半。哪一半能说,哪一半烂在我棺材里,你听好。"
李六斤一下子坐直了。
"十年前,你爹李长风,没有死在巢湖水寇手里。"老爷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本,"那年冬天,他来找我,让我接一趟'镖'。那趟镖不走货,走人——他抱着一床棉被,棉被里裹着一个六岁的娃娃,还有一封信、一把刀、一枚坠子。"
庙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猴子劈柴的声音。
"他让我把那个娃娃安置在临江府,找个由头,就说是走镖路上捡的孤儿。他给了我二百两,说这钱分十年花,别让娃娃饿着,也别让娃娃吃得太饱——吃得太饱的娃,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李六斤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我问过他,往哪儿去。他说,去死。"铁震山闭了闭眼,"他还说……他若真死了,让那娃娃戴好坠子,贴身,别摘。等哪天,有人认出这坠子——"老爷子看向李六斤胸口那个青红色的烙印,"就照那人的话做。信谁,都别全信。"
"我爹……现在到底在哪儿?"李六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方才说'没有死在水寇手里'——那就是说,他……"
"我说了,他要去死。"铁震山睁开眼,直直地看着他,"是他自己要去的,拦不住。至于死没死成——六斤,我等了十年,等的不是他的死讯。"
他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帕子上洇开大团的黑血。李六斤慌了,要去扶,被老爷子抬手止住。
"剩下的,是烂在我棺材里的那一半。"铁震山喘匀了气,"我只能告诉你一句——你爹为什么'去死',跟那口棺材,跟今天江上那个人,是同一件事。你要是哪天自己撞破了,别哭,别喊,更别逢人就说。你爹当年,就是管不住嘴的朋友太多。"
庙外风声呜呜地刮。
"行了,说正事。"老爷子的语气忽然松快了些,像卸下了什么,"我这一身伤,自己有数,撑不过三日。趁我还明白,有样东西传你。"
李六斤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师父,周先生说,只要静养……"
"周先生是账房,我是镖头。"铁震山笑了一下,"镖头的命,自己有数。跪下。"
李六斤跪下了。
"平江刀,一共一百零八式。这套刀,是二百年前平江府一个撑船的老艄公创的——船家讨生活,讲什么花架子?一篙子出去,要么撑住船,要么落水死。所以平江刀没有虚招,刀刀都是实账。"铁震山撑着神龛,竟慢慢站了起来,从供桌上拿起了那把跟了他半路的刀。
"第一式,开门。看好。"
刀光在昏暗的破庙里亮起来。
老爷子重伤垂死,那一刀却起得沉、落得稳,像一扇门,稳稳地、不容分说地推开。
"第二式,拦江。第三式,回头……"
一百零八式,铁震山没有力气演示全套。他演示了前十二式,后面的,用说的——口诀、发力的巧处、当年他在哪一趟镖上用哪一式捡回的命。他说得极慢,一遍一遍地掰开了说,说到嗓音沙哑,说到日头偏西。
李六斤跪坐在草堆上,一动不动地听,记。
他自小记性就好——码头上几百个船老大的名姓,哪个行价几分几厘,他扫一遍就进脑子。可这一日一夜记下来的东西,他这辈子没敢忘过一字。
日头落山时,铁震山说完了最后一式。
老爷子把刀扔给李六斤,自己顺着神龛滑坐下去,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了却了一件天大的事。
"刀谱三十年前就烧了,全在我脑子里,如今,全在你脑子里了。"他喘了口气,"六斤,记着,平江刀不快。这刀是穷人护吃饭家伙的刀,不跟人争锋,只求一个字——在。船在,人在,货在,家在。你练它,练到后来就懂了。"
"……嗯。"
"还有。"老爷子招招手,让他凑近,从怀里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是那条血旗。他让李六斤撕下右下角一巴掌大的一块,塞进他怀里。
"平江镖局这块旗,四十年没倒过。见旗如见我。"铁震山的声音越来越低,"江湖上,欠我铁震山人情的,拢共一十七个。名单……在大用那儿。逢难处,亮旗子,报我的名,这些人,能还的总要还……"
"师父——"
"最后一句。"老爷子抓住李六斤的手,那只手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却抓得很紧,"六斤,那口棺材,你送不送得到青州,随缘。但棺材里头的人,护住。不为镖银——是我老糊涂了半辈子才看明白,这世上,人比货金贵。"
他看着李六斤,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笑意。
"你小子,人尖,心野,满脑子算计……好,这样好。你爹说信谁都别全信,我给你添半句——算计归算计,别把自己算丢了。"
"记住了?"
"记住了。"
"那行。"铁震山松开手,往神龛上一靠,闭上了眼,"守会儿灵,让你师父我……睡一觉。"
铁震山死在第二天卯时。
天刚亮,猴子去庙里送水,喊了几声没人应,出来的时候,这小子脸白得像纸,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在地上。
众人进庙,老爷子已经去了,靠着没了头的山神,坐得端端正正,衣裳齐整,脸上没什么痛苦,像睡着。他手边整整齐齐摆着那对盘了三十年的铁胆,一颗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老爷子的字,抖,但齐整:
"碑上不刻名。周先生带大用他们回临江,遣散的遣散,守摊的守摊。棺材,六斤接着送。谁也不许拦。——铁字。"
一颗铁胆底下压着给罗大用等人的话,另一颗底下,只有两个字:六斤。
李六斤拿起来,那纸条上是专门留给他的,就一句话:
"月钱涨到一两二,是我批的。到了青州,自己找账房领。"
李六斤捏着那张纸条,蹲在坟前,从头天晌午哭到天黑。
不是嚎,就是蹲着,眼泪一滴一滴往新土里砸。猴子陪他蹲着,也不说话。哭到后来,李六斤自己抹了把脸,起身,把纸条叠好,贴身收了,跟那块血旗的角、那枚铁坠子放在一处。
埋师父的山神庙后头,坟头朝着北边,跟滩头那两个镖师一个方向。没立碑。罗大用砍了截木头桩子戳在坟前,想了半天,一个字没写。
"师父说过,江湖上立碑的,都是给活人看的。"罗大用说。
第三日分兵。
罗大用带着三个重伤的镖师、周先生和两个船工回临江府——镖局还有个烂摊子,还有师娘的坟要迁,这些事得有人扛。走之前,这个铁打的汉子在坟前磕了九个头,起来时眼睛通红。
他把手中那杆枪的枪头卸了,塞进李六斤手里,又把枪头自己收了:"枪头我带走,给我师父陪葬。杆子给你——你没有趁手的长家伙。平江刀十二式之后,有几式,是借着长杆才使得开的,我演给你看,看好。"
他肩伤没好利索,硬是咬着牙把借杆的十六式走了一遍,走完,人晃了晃,被猴子扶住。
"以后,"罗大用瓮声瓮气地说,"平江镖局,就剩你一个趟子手了。"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我带兄弟们回去,把局子撑着。你小子命硬,比你爹还硬。办完事,活着回来。不回来——"他眼睛一瞪,"老子把你牌位跟师父的埋一块儿,让你俩做个伴!"
马蹄声远了。
山神庙前,就剩下李六斤、猴子、那口三千斤的棺材,和一杆没了头的枪。
猴子把行李捆上借来的板车,棺材垫着两根滚木装好,一边捆一边小声问:"六斤,咱们就俩人,这一路上……还接着送啊?"
李六斤蹲在庙门口,掰着手指头算账。
"一千两镖银,送到青州,咱们局里能落四百两,这是钱。"他伸出一根指头,"师父接的镖,镖在人在,人没了,镖不能砸——这是招牌。"第二根指头,"那黑袍人认得我爹的坠子,我爹的事,跟这口棺材是一件事。跟着棺材走,才能挖出我爹的底——这是账。"
他伸出第三根指头,看了看,又把三根指头全攥回拳头里。
"再说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棺材里那位,还欠我三下呢。"
当夜,两人在庙里守灵过夜,明日一早就要动身。
后半夜,猴子睡得死沉,白天捆棺材累的。李六斤抱着没了头的枪杆子坐在火堆边上烤火,火光一跳一跳,把他影子投在棺材上。
"咚。"
李六斤睁开了眼。
"咚。咚。"
他没动,先朝猴子那边看了一眼——猴子睡得口水都出来了。火堆对面,那口黑沉沉的棺材安安静静,可他听得清清楚楚,三下,不轻不重,一下是一下。
跟上回,他敲三下、棺里回三下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李六斤盯着棺材看了半晌,把枪杆子轻轻搁下,站了起来。
他想起瞎子的话——别应,应了它就记住你了。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烙印,苦笑了一下。那印记都烙到肉里了,还差这一应吗?
他走到棺材边上,单膝跪下去,手搭上了棺盖。
"我师父死了。"他隔着棺盖,低声说,像是跟里头的人交代,"就埋在后头,没立碑。抬你的八个人,死了俩,伤了仁,我二师父带他们回老家了。现在就剩我跟猴子。"
棺材里静悄悄的。
"我不开棺,规矩我懂。"李六斤顿了顿,"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车借好了,路认得,青州还有两百里。你老实待着,别挠了,怪吓人的。"
他刚要起身。
棺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挠,不是敲。是一个人的声音,闷在三寸楠木底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字字清清楚楚——
是个姑娘的声音,很冷,也很平静:
"此去青州,不走官道。"
李六斤僵在原地,头皮一炸一炸地麻。
"三日后,鬼见愁那位,会带着他师门的人在官道等你。"棺材里的声音顿了顿,"绕,燕子矶,走山道。"
火堆"噼啪"爆了个火星。
"……你怎么知道?"李六斤听见自己发干的嗓子挤出一句话。
棺材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里头的人又睡了过去,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因为封我进这口棺材的人,跟他,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