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棺材自己开了。
准确地说,是棺盖自己挪开了一条缝——就一条缝,两根手指宽,里头伸出来一只手,白得几乎透明,指尖搭在棺沿上,停了停。
李六斤抱着枪杆子,站在三步开外,看她。
按猴子的意思,这就该跑了——棺材成精这种事,搁谁听书听十年也轮不到亲眼见。李六斤没跑。他看那只手悬在棺沿上,半天没劲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走过去,两只手扣住棺盖棱角,一使劲。
三千斤的棺材,棺盖少说二百斤。
"起——"
棺盖挪开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涌出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棺材里衬着的不是褥子,是一层一层的黄纸符箓,符纸当中,躺着一个姑娘。
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素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衬得脸色雪一样白。她闭着眼,长睫毛垂着,胸口极轻微地起伏,怀里抱着一个一尺长的青色玉匣,抱得很紧,像是睡着的人怕人抢东西的本能。
李六斤咳嗽了一声:"那个……姑娘?醒着吗?"
姑娘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李六斤后来跟人吹牛,说这辈子没见过那么亮的眼睛,亮得不像活人,像两粒掉在雪地里的星星。她睁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呼救,不是哭,而是直直地坐起身,越过李六斤的肩膀,看了一眼天边泛起鱼肚白的东边。
然后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冷: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九。"李六斤答得也快,"丙辰年,属龙的犯太岁——姑娘你要是问辰时,快了。"
姑娘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三月初九……我在里面,躺了三年。"
三年。李六斤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十四岁,眼前这姑娘看着跟他差不多大,一觉睡了三年,头发衣裳纹丝不乱,连睡姿都没换过。
这就是……那位"故人"?一千两买的,五斤桃木钉都没钉住的那种故人?
姑娘扶着棺沿,试着站起来。她赤着足,双足落地的一瞬间晃了晃——在棺材里躺了三年的人,腿脚早就忘了怎么承重。她晃了两晃,硬是没扶任何东西,自己站直了。
站直了,她才正眼看李六斤。
"是你,昨夜与我说话。"
"是我。"
"棺材是我叫你开的?"
"不是。是我自己开的。"李六斤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顺便,我师父死了,镖局散了,抬你的人跑了一大半,现在就剩我跟我兄弟,还有一辆板车。姑娘,先说好,我是做买卖的,这情形跟原来谈的不一样,价钱得重算。"
姑娘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什么价钱?"
"护送费。"李六斤一板一眼,"原先一千两,是二十三个人的价,八个镖师,一个总镖头,如今就剩我一个——我,我兄弟算半个。人少了,风险大了,按行价,风险大的镖,要加钱。"
猴子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扯他袖子,压着嗓子:"六斤!人都吓傻了你还想着钱?!"
"就是吓傻了才要想着钱。"李六斤面不改色,"人傻的时候定的合同,事后都容易扯皮。丑话说前头,是江湖美德。"
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袖袋,又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颗石子,递给李六斤。
那石子拇指大小,青白色,晨光里,石子内部竟隐隐有一层流动的光雾,像封了一小片云在里面。
"这个,够吗?"
李六斤不认识这玩意儿,但他认得光——会发光的石头,十有八九是值钱货。他捏起来对着天看了半天,心里飞快过了一遍临江府当铺的规矩,面上一脸淡定:"……够了。童叟无欺。"
他不知道的是,这颗指甲盖大的"石子",叫下品灵石。修仙人拿它当钱使,一颗,抵寻常人家嚼用十年。而当铺的规矩他也没用上——灵石这种东西,凡间当铺,认都没处认去。
买卖就这么定了。
姑娘叫姜璃。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是太衡山的人,记得睡着之前的大部分事——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这口棺材。
"醒来之前的事,像隔着水看。"她坐在山神庙门槛上,把玩着一根草茎,眉头一直没松开过,"我最后记得的,是在山上闭关。再睁眼,就在这里头了。"
"三年。"李六斤蹲在她对面啃冷炊饼,"你家里人没找你?"
姜璃摇头。
"那口棺材,是望仙城一位姓沈的客人下的单。"李六斤掰着指头给她捋,"沈氏棺,三千斤楠木,从临江府往北抬。我师父查过那位沈客人,只留了个姓,底细没摸透。半道上凿船劫棺的打手,是拿钱办事,幕后是谁没探清。江上那个站在水面上的,喊你棺材里封的是'九幽锁魂钉'一脉的人——"
他说到这儿,停了,看姜璃。
姜璃捏着草茎的手指,收紧了。
"九幽锁魂钉,是幽都的手段。"她低声说,"幽都是什么,你们不必知道——知道了,活不长。"
"你看,又来。"李六斤把最后一口饼咽了,拍拍手,"姑娘,我就问你一句实在的:你现在,还有几成本事?"
"……三成。"
"三成,能不能打得过江上那位?"
"他炼气七层。我如今只有三层修为。"姜璃看着他,很平静,"碰上了,你我都得死。"
"那就好办了。"李六斤点点头,站起身,"打不过就跑。躲得开就躲。姑娘,燕子矶那条山道,怎么走?"
姜璃怔了一下。
"你不是要把我送回望仙城,交还沈家?"
"送什么送。"李六斤牵着板车上的老马,头也不回,"沈家是抬棺材的主家,你从沈氏棺里出来,我再把活蹦乱跳的你给人家送回去?姑娘,我看着像傻子吗?你既然是太衡山的人,太衡山就在青州城北三十里——我们送佛送到西,你回你的山,我们交我们的差。棺材空了不要紧,我留个字据,就说到地方了,人自己走的,跟镖局没关系。"
姜璃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这个牵板车的少年。
看了很久,她忽然说:"你的人情,我记下了。"
"别记账,记账伤感情。"李六斤回头咧嘴一笑,"该收的钱,昨儿收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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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矶的山道,比想象中难走。
好在姜璃虽然只剩三成修为,底子还在。她袖子里摸出几张黄纸符,贴在板车两侧,三千斤的棺材,那匹借来的老马拉起来竟不怎么喘。猴子看得一惊一乍:"六斤六斤!这纸是不是佛祖……"
"是仙家的符,你少碰。"姜璃淡淡道,"碰掉一张,扣你们一年嚼用。"
猴子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
路上走了两日。第三日晌午,山道边有条溪,李六斤张罗着埋锅做饭。他这辈子头一回见识什么叫"仙家饭"——姜璃从怀里摸出一颗蜡丸,里头一粒暗红色的丹药,掰了一半,就着溪水咽了,就完了。
"你吃这个?"
"辟谷丹。一粒,可抵十日不食。"姜璃见李六斤盯着看,想了想,把剩下的半粒递过来,"你尝尝?"
李六斤接过来,凑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子草药味冲得他直皱眉。他到底没舍得扔,犹豫半天,掰了一小角下来搁嘴里,剩下的仔细包好收进怀里。
猴子和他的那顿饭是两条烤鱼、半锅糊底的糙米饭。姜璃坐在火堆对面辟谷,看了半天,忽然开口:"米,糊了。"
"糊的那层香。"李六斤把鱼从火里扒出来,撕下一半递她,"尝尝?烤鱼,人间一绝。"
姜璃没接。
李六斤也不勉强,自己吃得满手油光。吃到一半,他忽然听见对面极轻的一声响,抬头,姜璃不知何时接过了那半条鱼,捏着,小口小口地试着咬了一点点。
她吃得很慢,很别扭,像是在做一件极生疏的事。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了。
"怎么了?"
"我想起来一点事。"姜璃盯着火堆,声音很轻,"我师父……以前也烤过鱼。山上不许见荤腥,他偷偷烤,烤糊了,把糊的那层都刮给我。"
她说完这句,又不说了,把剩下的鱼慢慢吃完了,连刺都嚼得干干净净。
当夜,宿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这一带的庙是真多,猴子说,山里人穷,神仙多。
后半夜,李六斤是被马惊醒的。
老马在庙外又刨蹄子又打响鼻。紧接着,庙外的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很多人,很整齐,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像潮水漫上来。
李六斤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抄起枪杆的同时,一脚把猴子踹醒。
火堆早熄了。庙门外,脚步声在十步开外齐刷刷停住。一个尖细的嗓音穿过夜色,递了进来,客气得瘆人:
"里头的,是平江镖局的朋友吧?"
"我家主人有请——棺材,还有那位姓李的小兄弟。"
火光亮起来。从破窗棂望出去,庙外空地上,站了黑压压一圈人,粗粗一数,三十多口,火把拉出一里地远。为首的是个瘦长条,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拂尘搭在臂弯里,脸上挂着笑。
而他的脚下,离地,半尺。
飘着。
李六斤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他回头,看姜璃。
姜璃早醒了,站在棺材边上,脸色雪白。她盯着那道袍人看了几息,凑近李六斤,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炼气五层。我打不过。"
庙外,尖细的嗓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客气:
"小兄弟,别让贫道难做。我家主人说了——人,我们要活的。"
"特别是你,李六斤。"
"你家主子,点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