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柚的记忆里,家曾经存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一种是暖融融的,萦绕在妈妈发丝上淡淡的洗发香。从前妈妈会弯下腰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伸手去触碰天花板;睡前会俯身,轻轻落在她额头一个软软的触碰;拿着绘本,指尖点着书页上蹦跳的小兔子,一字一句慢慢教她辨认图画。那是妈妈还陪在她身边的时候。
而另一种,是浸着凉意的。不知从哪一天起,家里开始充斥许多沉闷压抑的声响。妈妈离开了。不是出门买菜很快就归来的短暂外出,而是像遇热蒸发的水汽,完完全全从这间屋子消失不见。
“你妈妈走了。”
奶奶坐在沙发上,指尖剥着金黄的橘子,橘瓣的汁水沾在指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随口说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三岁的知柚赤脚站在客厅地板中央,怀里牢牢搂着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小熊。她还太小,理解不透“走了”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含义。
“以后别再指望她。”爷爷靠在老旧摇椅上,手里慢慢摩挲把玩着核桃,低沉的嗓音落下来。他望向知柚的目光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小小的孩子读不懂那里面藏着的是怜惜还是嫌弃。
最刺耳的话,是来自经常来串门的姑姑。姑姑涂着鲜红的指甲油,伸出手指,轻轻碰一碰知柚的额头,话语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她丢下你,自己去别处过好日子了,知柚,你要记清楚。”
知柚尚不明白什么叫狠心,也不懂什么叫过上好日子。她只知道每当这些话语响起,屋内的空气就会变得沉甸甸,好似一块无形的大石压在她小小的胸口,闷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慢慢的,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小心翼翼捕捉家里每一个大人脸上的神情。
爸爸总是长久的沉默。他很少同知柚说话,多数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是独自坐在阳台上,静静望着窗外。于知柚眼里,爸爸就像一堵安静厚重的墙,隔绝了所有情绪,也隔绝了她。
知柚一点点模模糊糊懂得一件事:妈妈不会再日日出现在这个家里。并且,提起妈妈,是一件需要万分谨慎的事。
她不再拽住爸爸的衣角追问妈妈的下落,只要话题沾到妈妈,爸爸便会蹙起眉头,投来冰冷的眼神,而后转身走开。她更不敢在爷爷奶奶面前提起妈妈,一旦开口,迎来的便是没完没了的数落。
于是“妈妈”这两个字,被她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隐蔽的角落。她学着做一个格外乖巧安静的小孩,不吵不闹,尽量不给家里的大人增添半点麻烦。她心底悄悄抱着一份微薄的期盼,只要自己足够听话懂事,说不定某一天,那个带着洗发水香气的人,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妈妈临走之前,留给知柚一份礼物——是一块粉色表带的电话手表,表带上印着一只软乎乎的小兔子。
那是知柚见过最漂亮的物件。妈妈蹲下身,细细帮她把表带扣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柔声叮嘱:“知柚,要是想妈妈,就按下这个按键,妈妈就能听见你的声音了。”
彼时的知柚用力点头,把那枚按键当成能够跨越A省与B省距离的魔法开关。
可妈妈离开的第三天,这块手表就被奶奶收走了。
“小孩子摆弄这个做什么,乱拨电话出去,平白惹人烦。”奶奶收拾桌面的时候随口说道,顺手就把手表收进客厅高处的大抽屉。
手表离了知柚的身边,她没有资格决定手表的去向,没有自主取用的权利,更不知道该怎么给手表充电。她看着抽屉紧闭的柜门,心里空落落的,却不敢开口讨要。
只有大人们全部外出、家中只剩自己的时候,是知柚仅有的机会。她搬来矮矮的小板凳,踮起脚尖,小小的身子努力向上够,指尖扒住抽屉边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抽屉拉开一道缝隙。在厚厚一叠旧杂志的底下,她摸到那硬硬的方形外壳。
把手表攥在手心里,她像捧着稀世珍宝,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房门将外界隔绝在外。
手表已经耗掉不少电量,屏幕暗暗的。知柚凭着记忆,找到妈妈说过的那个红色按键,用力按了下去,将手表紧紧贴在自己的耳朵边。
“嘟……嘟……”
听筒里传来绵长的等待音,一声一声敲在知柚心上。她的心脏砰砰跳得飞快,脑海里不停描摹画面:远在A省的妈妈接起通话,温柔地询问她,知柚最近乖不乖。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冰冷机械的女声顺着听筒传过来,像一盆凉水浇灭了她全部的期待。知柚愣在原地,妈妈没有接起这通来自她的电话。
她不甘心,指尖又一次按下拨号。这一回电话响了一声,就被直接挂断。
同一时间,A省的出租公寓里,林穗刚刚结束长达十小时的加班,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房间只开一盏昏黄台灯,桌面散落着工作文件与没吃完的速食。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跳出来自B省那串熟悉的来电号码,眼泪瞬间漫上眼眶。她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不住颤抖,多么想要听听女儿软糯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简简单单的妈妈。
可她不敢接。她怕一接通,压抑许久的思念就会崩溃大哭,害怕这份汹涌的难过会顺着电波传递给年幼的孩子。
万般挣扎过后,林穗指尖落下,按下挂断。她蜷缩靠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膝盖,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颤动。
B省的小房间内,知柚握着屏幕渐渐变暗的手表,慢慢垂落手臂。手表电量越来越弱,她不知道要接上充电器才能恢复电力,只懵懂地猜想,妈妈大概真的太过忙碌,忙到来不及接自己的电话。但姑姑往日说过的那些话,又隐隐浮现在脑海。
她不敢继续再拨,怕惹得妈妈厌烦。只好再次踩着小板凳,小心翼翼把电话手表放回抽屉深处,将杂志重新盖好,推回抽屉。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床边,抱着膝盖静静坐在床沿。窗外夜色沉沉,两地夜色同步降临,而小小的女孩独自坐着,心里混杂着期盼,还有挥之不去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