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几次拨号被挂断之后,思念反倒日夜缠绕着小小的孩子。
这天午后,爷爷奶奶出门办事,偌大的房子只剩下知柚一人。她立刻拉开客厅的高抽屉,拨开厚厚的旧杂志,冰凉的手表落入掌心。屏幕还浮着一层微弱的光,应该可以拨通一次电话。
她攥紧手表,快步跑回自己的小房间,把门轻轻掩上。坐到床沿,她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按下拨号键。
“嘟……嘟……”
跨越数百公里,B省这间小小的卧室,连通了A省妈妈租住的屋子。
几声等待音过后,电话接通了。
“喂?”听筒里传来林穗的声音,略带疲惫,却瞬间柔和下来了。
听见朝思暮想的声音,知柚浑身都绷紧了,连忙把手表紧紧贴在耳边,心口砰砰狂跳。她把快要涌上来的酸涩死死憋住,不敢哭,怕自己一哭,妈妈就会匆匆结束通话。
“妈妈。”知柚的嗓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柚柚。”林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藏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在吗?最近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
“嗯,爷爷奶奶出去了,爸爸上班去了。”
“彭老师会陪我坐窗边,还给我软糖。”知柚的小脚悬空晃了晃,手指无意识绞着身下的床单。
“我画画画得很好,有的小朋友还会过来看看我的画呢。”孩子太小,说话捡着自己会说的。
“我家柚柚真厉害。”林穗的语气满是温柔。
得到妈妈的夸奖,知柚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可藏在心底压了许久的疑问,在胸口翻来覆去。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犹豫再三,终于小声开口。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筒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A省的出租屋内,林穗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柚柚,”林穗的声音染上一层沙哑,“妈妈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暂时还不能回到你身边。”
“那要等多久?”知柚身子微微往前倾,仿佛这样就可以缩短两地相隔的距离。
“是等到树上的叶子落光吗?还是等到过年的时候?”
“妈妈没有办法说出准确的日子。”林穗的声音满是无力。
“柚柚要乖乖听话,好好生活,妈妈只要有空,就会想办法来看你。”
“我很乖的。”知柚着急地辩解,像是拼命想要证明什么。
“我吃饭不吵闹,不会随便乱要东西,摔倒了我也不会哭。妈妈,我已经很乖了,为什么还不能回来?”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家里长辈说过的那些话,在知柚心底盘旋了很久,一句句话语一遍遍在脑海打转,知柚鼓起勇气,怯生生地问出口。
“妈妈,为什么你要跟我分开?”
简简单单一句话,狠狠撞在林穗心上。
她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发热。她该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讲清楚成人之间复杂的纠葛,讲自己身不由己的难处。
“柚柚,不是妈妈想要和你分开。”林穗努力稳住声调,不让哭腔太过明显,“有很多大人的事情,现在的你还听不懂。妈妈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惦记你。”
“可是惦记我,为什么不回来住?”知柚的声音慢慢变轻,水汽蒙住了她的眼睛。
“每天放学,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接回家。我只能看见奶奶和爸爸。我坐在窗边,天天望着大门,盼着你走进来。”
孩子直白又纯粹的发问,让电话线两端都浸满难过。
“妈妈也很想每天都陪着柚柚。”林穗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是现实有很多无可奈何,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也要努力生活。”
“那我可以去找你吗?”知柚抱着一丝希冀,小声问道。
“现在还不行,柚柚。”林穗只能如实回绝。
“路途太远,现在条件还不允许。再等等好不好。”
知柚听完,小小的脑袋垂了下去,心底的期待一点点往下沉。
她不想惹妈妈不开心,便把那些委屈咽回去,换了细碎的日常,断断续续跟妈妈诉说。
“我昨天看见天上飞过去一群小鸟,彭老师说那是候鸟。”
“奶奶种的花开了,是黄色的。”
“我的小熊,耳朵还是缺一块。”
林穗安静听着,时不时轻声应答。
就在这时,手表屏幕开始不停闪烁,听筒里窜出细碎的电流杂音,剩余的电量快要耗尽。
“妈妈……”知柚慌了,抓紧仅剩的通话时间,语速变得急促,“手表快要没有电了。我找不到可以给它充电的线。”
“柚柚,记住好好保管那块手表。”林穗察觉到设备的异常,心底一阵酸涩,“等之后有机会,妈妈会跟你爸爸说的。”
“我会放好的,放在抽屉的杂志下面。”知柚连忙回应。
“柚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一个人偷偷难过。”
“妈妈,你不要把我忘掉。”知柚贴着手表,舍不得松开。
“不会的,柚柚,妈妈永远不会忘掉你,你是我的......”
话音未落,屏幕猛地彻底暗下。
通话猝然切断,听筒只剩下一片死寂。
知柚还维持着举着手表的姿势,呆呆坐在床沿。
刚刚那些温暖的对话,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反复按动手表上所有的按键,屏幕再也没有亮起一丝光亮。
“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要分开……”她低声重复方才问过的两句话,得不到任何回答。眼眶泛红,泪珠一滴滴落下,砸在粉色的表带上,打湿表带上小兔子的图案。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日光慢慢偏移。知柚擦干脸上的泪痕,爬下床,再次搬来小板凳。
她将黑屏的电话手表放回抽屉深处,拿旧杂志原样盖好,把刚刚通话的回忆,连同这块失去电力的手表,一同锁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