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的冬日白昼总是过得很快，落日一沉进苍山背后，暮色便沉沉漫开。民宿的小院安安静静，院角种着几丛低矮的灌木，天边浮着薄薄的灰蓝色晚霞。
临近年关，城里处处都有过年的气息，林穗特意提前备好了一小盒仙女棒，打算带着知柚在民宿的小院里玩。
天色彻底暗下来，小院只留一盏暖黄的庭院灯。
林穗拆开包装，取出细细长长的仙女棒，又找来打火机，小心点燃引线。
“滋滋——”细碎明亮的金色火星一簇一簇迸溅开来，点点流光在黑夜里散开。
“哇！”知柚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又被闪烁的火光牢牢吸引，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用怕，拿好这里，不要对着自己和别人。”林穗握着知柚的小手，帮她稳稳捏住仙女棒的底端。
知柚的小手裹在妈妈温热的掌心里面，举着不断绽开火花的棒体，小小的手臂轻轻晃动。金色的星火在她眼前流转，细碎的光落在她的脸颊、睫毛上，映得一双眼眸闪闪发亮。
【好漂亮啊！像把天上的星星抓在了手里。和妈妈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甜得像糖。真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
“妈妈你看！火花在跳舞！”知柚仰起小脸，笑声清脆，是这阵子难得毫无拘谨的开怀。
“嗯，很漂亮。”林穗站在一旁，也握着一根仙女棒，点点星火在两个人之间摇曳。火光映在林穗眼底，看着孩子肆意欢笑的模样，她心里既欢喜，又隐隐泛着酸涩。
一根根仙女棒燃尽，星火慢慢熄灭，地上落下点点黑色的灰烬。
隔天傍晚，母女二人出门逛本地的夜市。
街巷灯火通明，一排排摊位亮着各色彩灯，小吃香气四处飘散，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街边小摊摆着五颜六色的摔摔炮，小小的一盒，往地上用力一摔就会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
知柚被噼啪的响声吸引，脚步停在摊位前，眼巴巴望着盒子。
林穗看出她的心思，买了两盒递给她。“来，我们来玩这个。”
知柚接过小小的纸包，取出一枚攥在手心，学着旁边小孩子的样子，微微用力朝着地面摔下去。
“啪！”一声轻响炸开。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知柚浑身轻轻一颤，紧接着就咯咯地笑出了声。
她越玩越起劲，一枚接着一枚把摔摔炮丢向地面，噼噼啪啪的响声此起彼伏。她一会跑到前面，一会又折返回来，跑到林穗的身边，把手里的炮塞到妈妈掌心。
“妈妈，你也摔！”
林穗配合着她，往下一丢，又是一声轻响。
夜市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摔摔炮清脆的噼啪声，还有知柚毫无顾忌的笑声揉在一起。知柚跑累了，就紧紧攥住林穗的衣角，脑袋靠在妈妈胳膊上，边走边张望两边琳琅满目的小摊。
“妈妈，那个花花的小袋子好可爱。”
“妈妈，闻起来香香的是什么呀？”
“妈妈......”
她一路叽叽喳喳，积攒了许久的拘谨，在热闹的烟火气里消散大半。
【夜市好热闹，什么都好看。要是可以永远和妈妈留在这里，不用分开该有多好。】
快乐的日子如同指间流过的沙子，再怎么舍不得，相聚的时光走到尽头，终究要面对离别。
几日的洱海旅途结束，她们坐上返程的车，回到B省小城。
离别的那天，车站候车大厅人潮涌动，广播一遍一遍循环播报检票通知，空气中混杂着行李的滚轮声、来往行人说话的声响。
林穗蹲下身，认认真真帮知柚理好衣领，把围巾一圈圈仔细裹好，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小脸，仿佛想要把这张小小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她眼眶通红，拼命憋着翻涌上来的泪水，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太过崩溃的模样。
“柚柚，回到家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林穗的声音沙哑发颤，“妈妈会记着我们在洱海骑车、放仙女棒的日子。妈妈一定会再来看你。”
知柚紧紧攥住林穗外套的衣角，指尖把布料捏出深深的褶皱。那些在洱海的欢笑，此刻全都变成沉甸甸的不舍。她心里清清楚楚，过完今天，又要和妈妈分开，要隔着几百公里遥遥相望。
“妈妈，你也要好好的。”知柚小声开口，鼻尖已经泛得红红的。
检票的提示音响起，爸爸已经把车停在车站外的马路边，是接知柚回家。
林穗送知柚走出候车大厅，爸爸打开了汽车后座的车门。
看着那扇车门，知柚的身子开始轻微发抖。她不肯抬脚，两只小手死死拽住林穗的衣服，不肯松开。
“柚柚，听话。”林穗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一点点掰开孩子攥着自己衣服的小手指。
那一瞬间，积攒了很多天的不舍，终于冲破了知柚心底的防线。
“妈妈——！”
一声哭喊冲破喉咙，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她不愿意钻进车里，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后挣，伸着双手想要再抓住妈妈。
可是爸爸轻轻把她抱起来，放进汽车的后座，迅速关上了车门。
一道薄薄的车窗，隔绝开了她们，里外成了两个世界。
知柚被关在车后座，两只小手拼命拍打着冰冷的车窗玻璃，额头抵在车窗上，脸蛋被玻璃压得微微变形。泪水糊满脸颊，发丝被眼泪打湿，黏在皮肤上。
她隔着车窗，死死望着站在外面的林穗，撕心裂肺地哭喊，一声声穿透车窗缝隙飘出来。
“妈妈！不要分开！”
“妈妈，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妈妈——！”
哭声断断续续，带着孩童全然的无助。她还记得民宿小院闪闪发亮的仙女棒，记得环湖骑行时拂过耳边的风，记得夜市里噼啪作响的摔摔炮，那些开心的画面，此刻全都变成离别时的刺痛。
林穗站在车外，看着后座哭到浑身发抖的孩子，眼泪终于再也绷不住，大颗往下坠落。
她伸出手，手掌贴在车窗玻璃上，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想要触碰自己的女儿，却什么也碰不到。
车子引擎发动，车轮缓缓转动，慢慢驶离路边。
知柚趴在后座的车窗上，小手依旧朝着妈妈的方向伸着，哭声没有停下。看着妈妈的身影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还在后座放声大哭，肩膀一抽一抽得，眼泪源源不断淌下来，打湿了后座的坐垫。那些在洱海拥有过的温暖与欢喜，随着车子越开越远，被远远留在了身后。
回到那个熟悉的家，等待知柚的不是温暖的拥抱，只有熟悉的冷言冷语。知柚默默把从洱海带回来的小纪念品摆在床头，拿出那块被收起来的电话手表，呆呆看了许久，又悄悄放回抽屉深处。
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复回响：【是不是自己再乖一点，下一次，就不用和妈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