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江野就醒了。
他后半夜其实没怎么睡。身体里那股突破后的热劲慢慢散掉，可精神一直亢奋。像喝了三罐红牛，又被人从后颈提了起来。
夏亦冰比他醒得更早。
她坐在门口，侧身对着卷帘门留出的半米缝隙。外面灰蓝蓝的，有风，不大。她手里攥着那根桌腿，裤脚卷起来一截，小腿上绑了一圈不知道从哪儿拆的布条。
江野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外套。
有点大，带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夏亦冰。
“醒了？”夏亦冰没回头。
“你衣服？”江野把外套提起来。
“你后半夜打摆子。”夏亦冰说，“怕你凉死，明天没人还晶核。”
江野：“……”
他信她个鬼。
这女人，关心人也要说得跟催债一样。
“谢了。”他干巴巴说了一句，把外套扔过去。
夏亦冰单手接住，没再理他。
江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行，你清高，你拿我当欠债的。
夏亦雪还没醒。整个人缩在收银台后面，头发糊了半张脸，怀里还抱着那根铁管，像抱了个抱枕。
江野本来想叫她，想想算了。
他走到门口，和夏亦冰隔着半米坐下，从图鉴里往外掏东西。
炸鸡桶、汉堡、薯条、冰可乐。
一样一样码在地上，热气在晨光里冒。
“什么意思？”夏亦冰看了一眼。
“还债。”江野说，“你那两颗晶核，我现在还不上。先请你们吃顿好的，利息。”
夏亦冰没说话，拿了个汉堡，剥开包装，咬了一口。
“怎么样？”江野问。
“还行。”夏亦冰说，“比我上个月吃的冷面包强。”
江野：“……”
还行？这种时候还摆谱。
“夏亦雪！起来吃东西！”他扭头喊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腾”地冒出个脑袋。
“吃的？”夏亦雪眼睛还闭着，鼻子已经抽了两下，“我闻着炸鸡味儿了……江野你又偷吃！”
“我没偷吃。”江野说，“这顿我请的。”
夏亦雪连滚带爬地翻过来，一眼看见地上那堆东西，眼睛都直了。
“我操，你中彩票了？”
“赶紧吃。”江野说，“吃完商量正事。”
夏亦雪也不废话，抓起一块炸鸡就往嘴里塞。
“唔——热！好烫！”她一边吸气一边嚼，“江野你这破异能太带劲了，以后天天请吃饭！姐，我是不是能天天吃这个！”
“不能。”夏亦冰说。
“为什么！”
“会长肉。”夏亦冰咬了口汉堡。
“我不怕！”夏亦雪说，“都末世了，谁还管胖不胖！”
江野坐在一边，自己抓了把薯条慢慢嚼，没插话。
他看着姐妹俩吃东西，心里有点微妙。
昨天这两个人还要杀他。现在坐在一起吃早饭，夏亦雪吃得满嘴油，夏亦冰连啃汉堡都透着股“我啃的是最后一只丧尸”的凶劲。
世道真他妈离谱。
吃到一半，夏亦雪忽然抬头看江野，又低头看看地上的炸鸡桶，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夏亦冰剥汉堡纸的手没停，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夏亦雪就把话咽回去了，继续啃鸡翅。
江野没看见。
夏亦冰放下汉堡，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铺在三人中间。
“说正事。”她说，“组队的事，昨晚你想好了。”
江野点头：“组。但有条件。”
“说。”
“晶核，谁杀的谁拿，一起杀的按出力分。”江野说，“物资各用各的，要拿我的东西，拿东西换。”
“合理。”夏亦冰说，“还有？”
“我不睡地板。以后有床睡床，没床睡沙发。你们不能拿我当牲口使。”
夏亦雪从鸡翅里抬起头：“就你这体格，想当牲口还差点。”
江野瞪她。
“行。”夏亦冰没理会他们的嘴仗，“这些没问题。还有吗？”
江野想了想：“暂时没了。以后想起来再说。”
“那到我了。”夏亦冰说，“组队可以，但别拖后腿。我和小雪负责开路和战斗，你负责伪装和物资。遇到解决不了的，能跑就跑。谁也别逞英雄。”
江野点头：“本来也没想逞。”
夏亦冰继续：“第二，路线一起定。谁有不同意见，当场说。定下来以后，不翻旧账。”
“没问题。”
“第三。”夏亦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和小雪里有一个人被感染，没救了。剩下的两个人，自己走。”
江野愣了一秒。
这规则冷得有点突然。
夏亦雪也抬头看姐姐，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行不行？”夏亦冰问。
“……行。”江野说，“但我先说好，我要是被咬了，你们也别犹豫。”
“放心。”夏亦雪咽下鸡翅，“一定毫不犹豫。”
江野被她这爽快气笑了：“你倒是答应得快。”
“不然呢？”夏亦雪说，“还抱头痛哭啊？又不是拍电影。”
江野撇了撇嘴。
这妹妹，看着没心没肺，关键时候比谁都清醒。
夏亦雪把鸡骨头扔进桶里，忽然说：“姐。”
“嗯。”
“你要是被咬了，我不走。”
夏亦冰看了她一眼。
“我会把你绑起来。”夏亦雪说，“绑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再走。”
夏亦冰沉默了几秒。
“随你。”
江野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口汉堡比刚才咸了点。
“组队的事，就这么定了。”夏亦冰把地图展开，“现在说方向。”
江野凑过去。
“我有个地方想去。”他说，“海州最大的电商集散中心。听几个活人提过，说那里是附近几个市的物流中枢，吃的用的什么都有。但具体在哪个位置，我不清楚。”
“海州云仓。”夏亦冰说。
“对！就这个名字！”
夏亦冰把地图翻到背面。
那张旅游地图背面密密麻麻标着产业区、港口、物流园。她手指划过一片色块，停在江东南边的位置。
“南港工业区，靠近平湖区。”她点了点，“海州云仓电商集散中心。”
江野低头看。
那地方离他们现在的位置，隔了差不多小半个海州。更要命的是，中间横着一条江。
“挺远。”江野说。
“而且得过江。”夏亦冰说，“沿江北岸往东，找临滨跨江桥。那是离我们最近的过江点。”
夏亦雪舔了舔手指，凑过来看地图：“临滨跨江桥我知道。末世前就堵，早晚高峰能堵成停车场。现在肯定更惨，上面不是车就是人，还得有丧尸。”
“那也得先看。”夏亦冰说，“桥是最快的路。如果实在过不去，再想别的办法。”
江野正要接话，夏亦冰忽然抬手。
“别说话。”
三人同时安静。
超市外面，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玻璃上，咔、咔、咔。不规律，但越来越近。还有一声很低、很闷的喘息，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江野的手指立刻摸到了腰间的西瓜刀。
夏亦冰没动。她侧着头听，手指在桌腿上轻轻一敲。
两下。
夏亦雪无声地点了点头，猫着腰绕到卷帘门另一侧，铁管横在手里，整个人贴在墙边。
江野趴在地上，从门缝往外看。
一双脚，拖着地。鞋子只剩一只，另一只脚光着，沾满了黑泥。脚步声歪歪斜斜，走几步停一下，像是随时要倒。
一只落单的丧尸。
它走到超市正门口，晃了一下，停住了。
夏亦冰和江野同时屏住呼吸。
那只丧尸在门口站了两秒。江野看见它的脚转了个方向，似乎想往里拐。
夏亦冰的手指在桌腿上又敲了一下。
江野懂了。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心念一动。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变回了丧尸形态。灰白的皮肤、迟钝的四肢、还有那股熟悉的“闷”感。
他深吸一口气，从门缝里挤出去。
那只丧尸正半转过身，脸朝着超市门口。江野从旁边晃出来，拖着步子，嘴里“嗬——嗬——”地叫了两声。
落单丧尸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
江野没停。他继续晃，像要往街那头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嗬”了一声。意思很明白：那边有好东西，跟我来。
落单丧尸犹豫了两秒，转过来，跟着他走了。
江野在前面走，心里骂了一路。
这他妈跟遛狗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遛的是丧尸，还是个随时可能咬他的丧尸。
走到十几米外一个拐角，江野停住了。落单丧尸跟过来，探着头往前凑。
江野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把西瓜刀。刀尖对着落单丧尸的后脑，一捅。
“噗。”
很轻的一声。落单丧尸往前扑倒，抽了两下，不动了。
江野蹲下去。刀尖撬开颅骨，手指伸进去一抠，一颗白色晶核，往兜里一揣。
动作比昨天熟练多了。
他站起身，又晃了两下，确认周围没有别的丧尸。这才闭上眼，心念一动。
变回人形。
他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快步走回超市。
夏亦冰在门口等他。
“几只？”她问。
“就一只。落单的。”江野拍了拍兜，“一颗。”
“走。”夏亦冰没有废话，“声音会引东西，别停。”
江野点头，回头喊：“夏亦雪，出发了。”
夏亦雪从超市里蹦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炸鸡，嘴里鼓鼓囊囊：“唔——来了！”
“你嘴里东西咽了再说话。”江野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你管我！”
三人从超市出来。
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空荡荡的。几辆撞在一起的车斜在路中间，车门敞着，玻璃碎了一地。远处有丧尸嘶吼，像从楼宇缝隙里挤出来的风。
夏亦雪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
“强得可怕的人，准备干活了。”江野说。
“滚。”夏亦雪笑骂。
夏亦冰站在最前面，看了一眼东边。
“走吧。”她说。
江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超市。
破破烂烂的招牌、半扇碎掉的玻璃门、里面货架倒了一地。
这地方，居然成他组队的起点了。
想想也挺操蛋。
他转回头，跟上姐妹俩。
三人沿着临江大道往东走。
走了不到十分钟，夏亦冰忽然停住。
“看。”她低声说，手指朝前指了指。
江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临江大道尽头，跨江大桥的引桥已经能看见轮廓了。但桥头广场上，密密麻麻挤着几十辆车，堵得严严实实。车与车之间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很多。
江野眯起眼，仔细看。
普通丧尸。至少三四十只，挤在车阵里，慢慢晃荡。
“这么多。”夏亦雪小声说。
“不止。”夏亦冰说，“你看桥面上。”
江野把视线抬高。
引桥的桥面上，车流一直延伸到桥中间。而在那些车顶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移动。灰白色的、一大团一大团的。
“桥上也有。”江野说。
三人沉默了几秒。
“绕不过去。”夏亦冰说，“桥头广场是必经之路。”
“硬闯？”夏亦雪问。
“闯不过。”江野说，“三四十只，还有桥上的，打不完。”
他盯着桥头广场看了半天，忽然目光定住了。
广场靠江边的护栏旁边，有一辆侧翻的公交车。公交车后面，是引桥的步行通道入口。那入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只留了一条缝。
“那边。”江野指给夏亦冰看，“步行通道。比车道窄，车堵不进去。丧尸应该也少。”
夏亦冰看了一会儿，点头：“可以试。但得先过桥头广场。”
江野又看了一遍那片尸群。
然后他闭上眼，心念一动。
灰白漫上来。
“我去清。”他说，“你们跟在后面。别跟太近。”
夏亦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江野说，“今天不拼，就过不了江。”
他握紧刀，朝桥头广场走去。
身后，夏亦雪小声说：“姐，他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夏亦冰看着江野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因为他知道，过不了江，我们都得困死在这边。”
她握紧桌腿，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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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