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默还是去了榆树巷。
他给自己找的由头站得住脚:林桂香那张门诊票照片太糊,内勤退回来要原件重拍。其实让老人对着亮处拍一张也就够了,他偏说顺路,亲自跑一趟。
开门的是林桂香,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说正包饺子,非留他吃。陈默说拍张票就走,换鞋时瞥了眼鞋柜,最下层那双白底蓝边旧球鞋还在,昨天鞋尖朝屋里,现在整整齐齐朝着门外,像有人穿出去过又脱下来摆好。
他多看了一眼,没作声。
林建国先去翻电视柜,抽屉拉开翻了半天,票没找着,倒翻出一沓旧物,里头夹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男孩十六七岁,个头超过母亲半头。“小栋?”陈默问。林建国嗯了一声,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票跟保单装在一块,搁小栋书桌最下层,你跟我来拿。”
里屋是林栋的房间,门半开着。陈默昨天没进来,这会儿一进门,先注意到这儿没有遗像,也没有灵堂,寻常男孩屋里该有的,这儿一样不缺,偏没有半点人走了十四年的冷清。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两门衣柜,墙上是褪色的篮球海报,窗台一排塑料模型。可它不像封了十四年:床单平整,枕套像刚换过,桌面没有灰,废纸篓里套着新塑料袋。
床头搁着一只旧电子钟,红字一跳一跳,走得正常。旁边一只玻璃杯,半杯水,杯口倒扣着防尘盖。
“房间天天收拾?”陈默问。
林桂香在客厅接话:“不收拾落灰啊。”
林建国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从装保单的文件袋里找票,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他多看。陈默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只旧电子钟上。
“这钟还定闹钟?”他问。
“早不定了。”林建国过来看了一眼,“开关都关着。”
话音没落,那只钟响了。
滴、滴、滴,老式电子蜂鸣,又急又平。红字跳到三点四十七,不是整点。
林桂香的声音立刻从客厅飘过来:“小栋,今天不上学,关了啊。”
响声应声而停,她这句话落地,它就断了。
“我能看看吗?”陈默问。林建国点了点头,他才走过去把电子钟翻到背面,定时拨钮就停在“关”那一档;他用指甲轻轻推了推,没把它拨到开启档,拨钮仍在关的位置。他拿手机对了下,下午三点四十七,不是上学的孩子该被叫醒的钟点。“这个点,以前给小栋定过?”他问。林桂香在客厅摇头:“没有,他上学都是早上叫,这个钟早就不用来叫他起床了。”
“它刚才是自己响的?”他问。
林建国脸色不太好:“接触不良,老东西了。”
开关关着,钟确实不该响,可它偏偏在林桂香开口时停了。是凑巧还是别的,陈默说不上来。他把钟放回床头。
林建国把门诊票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外走,像是要把这屋连同那只钟一起关在身后。
陈默却没立刻走。他盯住了床头那半杯水。
他没有碰杯子,只掏出手机侧着拍了一张。玻璃杯上有道细小的旧划痕,水线正好压过划痕下端;照片里,杯子的位置、防尘盖的朝向和旁边电子钟的时间都看得清楚。
“这水也是每天换?”
“晚上换。”林桂香端着一盖帘饺子进来,瞥了一眼,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夜里要喝一口。”
三个人退出房间,林建国带上门,留了条缝。
回到客厅,林桂香翻出本相册让他看哪张照片能拿去修复。前面是林栋小时候,光头、掉牙、红领巾、蓝自行车,最后一张停在十七岁生日,2009年9月17日,一家三口站在这间屋门口。往后再没有了。夫妻俩为他到底吃不吃葱又争了两句,一个说高中以后就吃了,一个说打小不碰,争着争着林桂香自己笑了,眼圈发红,说现在连他爱吃什么,我俩都能吵半天。
陈默翻手机的工夫,许棠发来条消息,说路过他公司给他带了杯豆浆。他回我不喝豆浆,甜的喝不惯。许棠回得很快:你上周不是天天早上喝?还说这家现磨的香。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只当她记混了,没往深处想,把手机扣下。
他心里在算另一件事。从他们退出林栋房间到现在,没人再进去过,门一直留着那条缝,他坐的位置正对走廊,谁经过都躲不开他的眼。林建国在他对面,林桂香在厨房,锅还没烧水。
约莫十几分钟,他拿着票站起身:“里屋窗边亮,我再拍一张,省得内勤又说照片拍得不清楚。”
他推开那扇门。
床还是那张床,被角的形状没变,电子钟红字安静地走。床头那只玻璃杯,空了。
陈默先看门后、看桌面、看床脚,地上没有一滴水痕,防尘盖还倒扣在杯口,朝向和照片里一样。他调出十几分钟前那张照片:杯子当时就在这个位置,水线压着那道旧划痕,照片也拍到了电子钟上的时间。现在,杯子还是那个杯子,里面却空了。
照片只能说明十几分钟前水还在。让陈默不安的是,这十几分钟门一直留着缝,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人进过屋;防尘盖还是拍照时那个朝向,桌面、地板、床褥也都是干的。半杯水,十几分钟蒸不干,真泼了,更不能一点印子都不留。
他端着空杯走到门口。
“林叔,这水,您倒的?”
林建国抬头看见空杯,脸一点点白了,摇头。
“林婶刚才进过这屋吗?”
“她一直在厨房,我看着呢。”林建国的声音发紧,站起来又坐下,“我……我也没进。”
厨房里林桂香听见,探出头:“怎么了?”
陈默没让她过来。他重新走回床边,把空杯放回原处,跟那只定时开关明明关着、却在三点四十七响过的钟并排摆在一起。
他原先以为,钟是坏了,水是被谁倒了,饭也是老人吃过忘了。可这半杯水,他刚才明明亲眼看见过。
可现在,开关关着的钟响了,照片里明明还在的半杯水也没了,两件事都从他能解释的范围里滑了出去。
林桂香在围裙上擦着手,冲着那扇半开的门,语气竟有些欣慰:“你看,我说他在家吧。”
陈默看着她,没戳破,也没法附和。
先是小栋的闹钟响了,接着是他杯里的水没了。陈默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是不是小栋,更没人答得上来。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玻璃杯。
杯壁上那道旧划痕还在,杯子里却一滴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