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销要用的材料已经补齐,眼下没有需要他再上门的事。
隔一天傍晚,他还是来了。这回连他自己都懒得找工作上的由头,只说前阵子听林桂香念叨膝盖的老毛病,路过药房带了盒膏药。他干这行信一条,合同是合同,人情是人情,可他心里清楚,真正拽着他回来的,是那只拍进照片后却空掉的杯子。
门是林建国开的,看见他先皱眉:“你怎么又来了。”话这么说,还是让开了身。
饭已经上桌,三只碗三双筷,第三把椅子从墙边挪到了老两口中间。林桂香一见陈默就拿第四只碗,非留他坐下。陈默推辞不过,挨着门边坐了。
这顿饭起头很闷。林桂香时不时往第三只碗里夹一筷子,林建国起先装没看见,吃着吃着,却把那碗里一块肥肉夹出来,换了块瘦的,做完自己先愣住。
“你不是不认吗?”林桂香看他。
“肥肉凉了腻。”
“那是他的碗。”
“我知道。”林建国低头扒饭,“你烦不烦。”
陈默扒着自己碗里的饭,没插话。他看出来了,这两口子嘴上一个认一个不认,真正把这个家按三口人维持下去的,是两个人。
果然,没争几句,林建国把筷子搁下了。
“桂香,明天把小栋那屋收了吧。”
“收什么?”
“床换了,旧书该卖卖,衣服能捐捐。十四年了。”
“十四年怎么了。”林桂香声音一下高起来,“都是我一个人做的,碍着你什么了?”
林建国也抬了声:“你以为只有你做?”
他这一句出口,林桂香愣住。
“那闹钟谁换的电池?门口那盏感应灯坏了几回,谁踩着凳子修的?他鞋底开胶,谁悄悄拿去补的?”林建国一根手指点着桌面,声音却越说越低,“你天天说你看见他、听见他、跟他说话。我呢,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把这些东西留着。我怕哪天你也不留了,这屋里就再没人记得他是怎么过日子的。”
林桂香眼泪掉下来,没哭出声,只把第三只碗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给他夹。”
林建国盯着碗看了半天,夹了块土豆放进去。
陈默正想把这顿不该有外人在场的饭赶紧吃完,玄关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是钥匙碰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站在门外,捏着钥匙却没捅进锁孔。
三个人同时停了筷子。
林桂香立刻擦了擦眼睛:“回来了。”
林建国整个人僵住:“别去。”
“孩子在门口。”
“你坐下。”他声音在抖。
陈默放下筷子,脸正对着玄关。钥匙声停了,门没开,外头也没人敲。过了几秒,门顶上那盏老式人体感应灯“啪”地亮了,白光照着门口那块深灰色脚垫。
那盏灯得有人走到跟前才亮。
可门口空着。
“都别动。”陈默压低声音,先起了身,没往门口冲,只回头劝了句,“林婶您先坐着,林叔您也别踩脚垫,先看清楚。”
他几步走到离脚垫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深灰色脚垫上,多了一个湿印子。球鞋底的纹路,前掌、脚跟都清楚,像有人刚从雨里进来踩在那儿。只有一个,落在脚垫正中,朝着屋里。
“今天谁出过门、淋过雨?”陈默问。
“我下午就没下去。”林桂香说。
林建国摇头:“我也是。”
陈默抬头看窗外,傍晚没下雨,还出过一会儿太阳,楼道窗台上一层薄灰,找不着半点雨痕。他又起身摸了摸门框、脚垫边沿,都是干的,还是没找到水是从哪儿来的。
他转身走到鞋柜,弯腰把最下层那双白底蓝边旧球鞋拎了出来,没有往湿印上压,只隔着半尺比了比。鞋底也是波浪纹,右脚前掌外侧磨掉了一小块,湿印同一个位置恰好也缺了一角,大小基本对得上。可旧鞋干透了,底下还浮着一层灰,怎么也踩不出这么新鲜的水印。陈默把鞋轻轻放回去,鞋尖照旧朝里,心里那点“总能解释”的底气,又塌下去一块。
“是不是楼上漏水滴的?”林建国这句话问得自己都没底气。
“滴不出鞋底的花纹。”陈默说,“林叔,门今天下午开过吗?”
“你敲门之前,一直关着。”
三个人都盯着那一个湿脚印,谁都没出声。林桂香先开口,声音发颤却带着点执拗的欢喜:“我就说他回来了。”她起身要去开门,“妈妈给你开。”
“等一下。”陈默侧身挡到门前,没碰她,“先看第二个在哪儿。”
他这句话是凭直觉。一个人走进来,不会只留一个脚印。
就在这时,林建国呼吸一滞,抬手指着饭桌方向,手指抖得厉害。
第二只湿脚印,出现在门内的木地板上。
它不是从脚垫那边一步步走过来的。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离门两米远的地板上,一片水渍正在慢慢洇开,先是淡淡的水痕,接着球鞋纹路越来越清楚,颜色也越来越深,像有只沾了水的脚,隔空在那块地板上踩实了。
它的方向,正对着饭桌,对着那把摆着第三只碗的椅子。
林桂香捂住嘴,眼泪还挂着,却笑了:“他饿了,要吃饭。”
林建国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餐边柜上,碰得一只碗轻轻晃。他张了张嘴,那句说了十四年的“是你记错了”,这一回怎么也出不来了。他没法再说记错,脚印就印在他自己擦过的地板上,湿的,还在往外洇。
陈默直起身,后背也起了层细汗,他尽量稳住声音。
“林叔,林婶,先退到沙发这边,别踩着印子,也别去擦。”他请两位老人退到沙发旁,自己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目光顺着第二只脚印朝饭桌看过去。
从门口到桌边,中间还空着好几步的地。
第二只脚印之后,没有马上接着出现第三只。它就停在那里,像一个人进了门,正一步一步,朝留着他那碗饭的桌子过去。
林桂香在他身后小声问:“小陈,他是不是……要坐下吃饭了?”
陈默没答。
他盯着那只朝着饭桌的湿脚印,第一次在这屋里,清清楚楚地等一个看不见的人,走完剩下那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