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后来再没出现新的脚印,几个人守到挺晚,也没等到那把椅子动一下,陈默这才告辞回去。第二天的饭,林桂香摆得格外早,五点不到,三只碗就上了桌。
陈默是被林建国一通电话叫去的。电话里老头没说别的,只说:“你要是有空,过来吃口饭。”他听懂了,经过昨晚那两只朝着饭桌的湿脚印,这屋里两个老人谁都不敢独自等下一顿。
他进门时,地板已经擦过,那串湿印子没了,可谁也不敢说它不会再来。陈默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半小时,进门先绕饭桌看了一圈。上一回是一只钟、一杯水,这回他不想等事到临头再回头找破绽,趁什么都还没发生,先记清椅子和碗的位置。林桂香把排骨炖得烂熟,又炒了个青菜,桌上搁着一盆番茄蛋汤,还冒着热气。第三只碗盛了小半碗饭,旁边另放了一只小汤碗,摆得比平时更端正。
“坐。”林桂香招呼陈默,自己却在发抖,“他爱吃这个排骨,今天我多放了酱油。”
林建国没说话,把陈默身边那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像是怕他等会儿坐不稳。陈默看在眼里,先没坐,扯过一块抹布垫在手上,才把那盆番茄蛋汤从桌子中间端到自己这一侧:“汤烫,往我这边放,你们手别往中间伸。”
他在靠过道的地方站定,离两位老人和那把空椅子都不远,老人要是突然起身,他能伸手扶一把。
六点刚过,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门轴响。
林栋房间的门,开了一条够人侧身出来的缝。没有风,窗户关着。接着是脚步,木地板受力时那种闷闷的轻响,一下,一下,经过墙角,经过鞋柜,停在饭桌旁。
三个人谁都没出声。
那把木椅先动了。不是被撞开,也不是翻倒,椅腿在地上慢慢向后蹭,挪开够一个人坐下的位置。紧接着,椅面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毛巾被压出几道褶子,边角往两边挪了挪,像有人在上面坐了下来。
林桂香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往旁边让了让,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坐……坐啊。”
陈默盯着桌面,一只手在身后稳稳按着林建国的椅背,示意他别起。
桌沿轻响一声,第三只碗往前挪了两指宽。那双平放在碗边的筷子,右边一根先被提起一点,又落下,像是拿的人许久没用过筷子,在找手感;停了两秒,两根才一起离开桌面。
“先吃排骨。”林桂香哽咽着,往第三只碗里夹了块炖烂的瘦肉,自己的筷子却抖得碰了碗沿,“妈给你夹的,你小时候就爱这个。”
摆在旁边的小汤碗先轻轻倾了一下,汤面晃到碗沿,像被人端起来抿了一口;落回桌面时,碗底在桌垫上磕出一声轻响,汤浅浅下去一层。
那双筷子停了停,探进第三只碗。第一下没夹住,肉从筷尖滑下去,第二下才把那块瘦肉夹稳,悬在半空,送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高度,停了一瞬,没了。
陈默胃里一缩,他强迫自己没移开眼。
他看见那碗里的米饭少了一口,又少一口,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把一片葱花挑到碗沿,没碰那块肥的。
陈默离那双筷子不到一米,桌面上没有线,碗边也没有手。前几次他还能把怪事推给错觉、故障或者自己一时没看住;这一回,那块肉是在三个人眼前消失的。
这套小毛病他不是头一回听。前两天翻相册时,林桂香还念叨过,小栋吃饭碰到葱总要挑到碗边,肉只吃瘦的。当时陈默只当是母亲把孩子记得细。
此刻,这些琐碎到几乎没人会留意的小毛病,正一样一样,在他眼前重演。林桂香一开口,那双筷子就慢下来,停在碗沿上方,像个边吃边听妈说话的孩子,等她不说了才再动。
林建国的喉结动了几下,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少吃肉,晚上积食。”那双筷子在碗沿上方停了一瞬,又慢慢落回去。林桂香再也忍不住,站起来想去摸那把椅子:“小栋,妈看看你,你让妈……”
“林婶,先别过去。”陈默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稳,“坐稳,先别碰桌子。”
林建国从头到尾没站起来。陈默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昨天还硬着嘴说“记错了”的男人,此刻手里的筷子怎么也握不稳,没拿住,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敢伸手去捡。他坐着把自己的椅子悄悄往后挪了一点,人却舍不得真离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椅面那块起了褶的蓝毛巾。
三个人都不敢大动,那双筷子却还在不慌不忙地夹菜。这张桌上发生的事,安静得跟一户人家寻常吃晚饭一模一样。
那顿饭吃了二十来分钟。
最后,第三只碗里剩了个底,那两根筷子慢慢并拢,整整齐齐落在碗边,筷尖一律朝桌子里侧,这是林桂香从小给林栋立的规矩,说筷尖朝外是拿筷子指人,不成样子。椅面蓝毛巾上的几道褶子慢慢松开,边角回了原位。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一步往走廊去,经过鞋柜,经过墙角,进了房间,门没关严,留着那条缝。
屋里静了很久,挂钟走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桂香捂着脸,又哭又笑,一遍遍念:“是他,就是他,挑葱的毛病除了他谁还有……”
林建国坐在原地没挪窝,膝盖却始终朝着桌子,整个人像被两股劲儿扯着,一边想离远点,一边又舍不得挪开眼。他伸手去够自己的水杯,端起来才发现是空的,又默默放下。这二十来分钟,他没敢往那只碗里夹一筷子菜,也没起身逃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把他儿子吃饭的样子,从头到尾演了一遍。
林建国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没看妻子,也没看陈默,只盯着那只还剩了个底的碗,像问那只碗,又像问自己。
“小陈。”
“嗯。”
“它挑葱的样子,是跟小栋一模一样。”老头咽了口唾沫,每个字都很艰难,“可我问你句实话。”
陈默等着。
林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
“它……真的是小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