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它真的是小栋吗”,在饭桌上压了很久,没人接得上。
最后是林桂香先开的口。她抹了把脸,声音还哽着,却一下硬起来:“不是小栋是谁?小栋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他不吃肥肉,吃饭要挑葱,喝汤也是那个样,他什么毛病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外人学得了吗?”
她像是说给林建国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壮胆。
林建国没反驳。他弯腰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半天,才压低声音说了句实话:“桂香,我怕。”
林桂香愣住。
“这些天你问我看见没、听见没,我一直说没有。”老头的声音发涩,“我是真没看见人。可闹钟是我换的电池,换完我亲手把定时关了,它照样响;门口那盏灯,我修了三回,没人它也亮。我嘴上跟你硬,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他那屋,我都贴着墙走。”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不是怕鬼。我是怕……我天天给他留这留那,留到最后,留回来一个学他学得再像不过的东西,我却分不清是不是他。”
“可他连筷尖朝哪儿摆都记得!”林桂香急着替儿子争,“三岁那年他烧得迷迷糊糊,还知道攥着我喊妈,这种骨血里的东西,外头来的学得来吗?”
“就因为太像,我才怕。”林建国打断她,声音低下去,“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前阵子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他屋,门没关严,我看见椅面那块蓝毛巾,自己慢慢压出几道褶子,边角挪了挪,过会儿又松开回平,像有人坐了坐又走。我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没敢进去,也没敢叫醒你。”
林桂香怔住:“你不是一直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是不敢认。”林建国扯了下嘴角,“认了,就得承认这屋里真有个东西;不认,我还能哄自己,说是你,是风,是我老眼昏花。”
屋里一下静了。林桂香张着嘴,眼泪又下来,这回没再顶他。
陈默一直没插话。他知道这种时候外人说什么都轻,他既不能拍胸脯说那就是林栋,也不能冷冰冰说那是别的东西。等老两口都看着他了,他才开口。
“林叔,林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栋。可你们现在连饭都吃不踏实。要不今晚先歇一歇,别急着认,也别急着做什么。”
林桂香别过脸,肩膀一抽一抽。
林建国盯着桌面,很久,缓缓点头,又像还在跟自己较劲。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去收那第三只碗。
他的手碰到碗沿时,动作很慢。
“今晚这只碗洗了,明天先不摆。”他像是在跟妻子商量,也像是在跟屋里某个看不见的人打招呼,“不能顿顿都这么等。”
他把碗拿起来,转身往厨房水池走。陈默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刚走出两步,双手忽然一顿。
那只碗不知怎么从他两手之间脱了出去,没有摔,平平稳稳地落回饭桌上原来的位置,碗底正压进桌垫上那圈浅印里,像被谁半路接过去放好的。同一时间,林栋房间里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下门板。
林建国背对着桌子站着,没敢回头。
林桂香一下子站起来:“你看!他不让收!他就是小栋,他舍不得走!”
陈默没替这声动静下结论,只往前挪了半步,挡住要扑向饭桌的林桂香,免得老人慌乱中撞上桌角。
林建国站了片刻,自己走回桌边,伸手在碗沿上轻轻摸了一圈,像摸的是儿子小时候的头顶。他低声说:“饭总得吃完,碗也总得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一次他端得很慢,手还在抖,碗却没再脱手。他走到水池边,把剩饭倒掉,冲净碗沿,倒扣在沥水架上,没有收进橱柜。做完这几步,他背抵着料理台,像刚干完一件极重的体力活。
林建国看着沥水架上的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桂香,我不能再这么留他了。”
“你什么意思?”林桂香转过身。
“屋里的东西,得慢慢收一点。”
“你敢动试试。”她立刻沉下脸,“碗拿去洗是一回事,动他屋里是另一回事。”
林建国没再跟她吵,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林桂香站在水池边,一只手仍紧紧扶着沥水架。陈默没有再劝,这不是几句话就能说通的事。
陈默起身告辞。林桂香还在厨房收拾,林建国跟着陈默走到玄关,等厨房里水声响起来,才把声音压得极低。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你过来,帮我搭把手,把小栋的东西先收一点。”
林建国看着那扇半开的房门,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没想好,可再这么留,不是我留他,是我们俩都被拴在这张饭桌上。我不能再留他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只搭手。收什么、留什么,您拿主意;真动不了就停,别硬来。”
“行。”林建国应下,手却还搭在门框上,指节一直没有松开。
陈默换好鞋,刚把门拉开,身后走廊那头忽然“啪”地轻响了一声。
三个人都回头。
林栋那间屋子,门还留着一条缝,里头那盏谁都没进去开的床头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昏黄的一团,从门缝里漏出来,正好落在饭桌旁那把空椅子上。
林桂香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到丈夫身边,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林建国扶着玄关的门框,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躲开,两个人就那样并肩站着,安安静静看那团光。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团光,最后看了一眼那把被光照着的空椅子,轻轻带上门。
下楼的楼道里,他还能听见门后两个老人压低的声音。林桂香说“屋里的东西你别动”,林建国隔了很久才回一句“总得试试”。声音都不高,却谁也没有让谁。
他知道,等明天下午再来,这屋里就要真的开始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