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上上下下把林晚扫了一遍。
做销售的人,眼睛毒得很。她扫人的方式跟安检仪一样,从头发丝到鞋尖,一个来回,再一个来回。昨天出门穿的是司庆的工作服,今天回来的还是那身,皱了;头发早上扎的,现在松了;人看着是笑着的,但眼睛里有一种熬过夜的红。
"说,"孙雨把锅铲往门框上一杵,"昨晚去哪了?"
客厅里,张雷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闻言按了暂停,耳朵支棱着。电视里还放着湖南卫视的重播剧,声音被孙雨瞪了一眼,讪讪调小。
林晚弯腰换鞋,动作不紧不慢。
"昨晚司庆散场,alex 让我送 luke 回家。"她说,"我把人家车给撞了。"
"啥?!"孙雨的嗓门拔高了八度。
"新提的车,出地库的时候,刮墙上了。"林晚把包挂上门后的挂钩,"报保险,等定损,折腾到后半夜。太晚了打不到车,就在他家客房凑合一宿。"
她这段话里每个字都是真的。顺序变一变,省掉中间几个小时,就是另一个故事。撒谎的最高境界不是说假话,是挑真话讲——这是她上辈子跟三个领导过招练出来的基本功。
"人没事吧?"张雷从沙发上直起身。
"没事,就车漆。"
"车贵不贵?"孙雨追问。
"挺贵的。"林晚想了想那个数字,"保险公司会处理的,不用我赔现金。"
孙雨盯着她看了三秒。做销售出身的人,天生对"话里有话"过敏,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出来。撞车,报保险,太晚,住客房——逻辑是通的,通得一丝缝都没有。
"那个老板,"孙雨换了个角度,"就是你说的那个,劝你辞职那个?"
"嗯。"
"他没为难你?"
"没有。"林晚笑了笑,"他人还行,给我煮了碗面。"
牛排变成了面。孙雨不知道,张雷不知道,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而另一个人此刻还在睡觉,等他醒了,会看到吧台上那张字条。
"行吧。"孙雨收起锅铲,半信半疑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尚之桃,我跟你说,老板这种东西,离远点没坏处。我们以前公司——算了,回头再跟你讲。洗手吃饭!"
林晚应了一声,去洗手。
热水冲在手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照出来的人脸分成两半。孙雨刚才那个眼神她读懂了——这姑娘起了疑心,但决定先不问。
挺好,她想。601 的人,聪明,而且有分寸。这两样东西,比热情难得。
饭桌上四菜一汤。排骨炖土豆,蒜蓉油麦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林晚夹了一筷子排骨,肉炖得脱骨,酱香里透着一点点辣。
"孙雨,你这手艺,开馆子够用了。"
"那是。"孙雨得意了三秒,又垮下脸,"可惜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只能给你们当厨子。"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林晚问。
孙雨辞职的事,尚之桃的记忆里有:客户被领导一句话划给了关系户,她当场拍了桌子,销售提成没要全,摔门走的。贵州姑娘,脾气跟辣椒一个品种。
"投了十几份了。"孙雨扒了口饭,"销售这行,工作好找,好工作不好找。昨天有个卖保险的叫我去,底薪一千八,我说我谢谢你。"
"你上一家公司,到底怎么回事?"林晚问,"你就说过客户被抢了。"
"还能怎么回事。"孙雨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来了精神,"我跟了八个月的客户,贵州老乡,做酒生意的,单子都快签了,我们总监的外甥女空降到我们组,第二天,客户划到她名下了。我去问,你猜我们总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小孙啊,你要有大局观'。"孙雨捏着嗓子学,学得惟妙惟肖,"我说我的大局观就是我八个月的打车票谁给我报。他说我态度有问题。我当场就把工牌拍他桌上了。"
张雷抬起头:"提成呢?"
"要回来六成。"孙雨哼了一声,"我拿着打车票、请客户吃饭的票、还有聊天记录,一条条跟他算的。他想赖,我说那咱们就去劳动仲裁,顺便聊聊你们公司返点的事。他就痛快了。"
林晚听完,给她夹了块排骨。
"做得对。"她说,"该算的账,一分不能让。"
"那是。"孙雨得意地啃排骨,"我这个人,亏可以吃,气不能受。钱是我一单一单跑出来的,凭什么让给别人?"
林晚笑笑,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层:孙雨这种性格,搁在烂公司里是刺头,搁在对的地方是把刀。后来她能做成婚恋生意,靠的就是这股子"我的就是我的"的较真劲儿。只是这股劲儿,将来也会原封不动地用在一个叫孙远翥的人身上,一用就是好多年。
那都是后话了。后话有后话的过法。
"不着急。"张雷在旁边闷头吃饭,含混地说,"慢慢找。"
"你当然不着急,你们互联网公司,旱涝保收。"孙雨白他一眼,又夹了块排骨扔进林晚碗里,"吃你的,瘦得跟猴一样。"
林晚低头吃肉,心里过了一遍时间线。孙雨后来的路,原著里写过:先做回销售,后来被人拉去做相亲网站,再后来自己创业,做成了婚恋行业叫得上号的人物。那是好几年以后的事。眼下,她还只是个失业三个月、嘴硬心软的贵州姑娘。
催不得。林晚想。每个人有自己的节气,提前揠苗,苗会死。
"远翥呢?"她问。
"加班。"张雷说,"他们那个项目,这俩月就没有九点前下过班。"
话音刚落,门锁响了。
孙远翥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寒气。他很高,很瘦,白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开衫,眼下一片青影,看见一桌子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都在啊。"
他笑起来很好看,干净,温吞,像冬天暖气片上温着的水。
"吃饭没?"孙雨已经起身去厨房了,"给你下碗面?"
"公司吃过了。"孙远翥换鞋,把电脑包放下,视线落在林晚身上,"之桃回来了,昨天顺利吗?"
"顺利。"林晚说,"就是把我老板的车撞了。"
孙远翥怔了怔,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人没事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车有保险,别往心里去。"
林晚看着他。
这就是孙远翥。601 学历最高的人,话最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听到坏消息时先安慰人、后问事情的人。尚之桃的记忆里,这个人会在深夜给全屋子的人开小课堂,讲 Excel,讲逻辑,讲大数据;会在孙雨失恋那晚,默默煮一锅粥;会在她加班晚回来的时候,把客厅的灯留着。
原著里,这个人死了。抑郁症。
林晚低下头,继续吃饭。
排骨是热的,饭是热的,对面坐着的人也是热的。她夹菜的动作很稳,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上辈子她死的时候,工位旁边也有个总加班的姑娘,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笑着说没事没事,改天去复查。后来呢?后来林晚先死了,那个姑娘怎么样,她不知道了。
有些病,脸上看不出来。
"远翥,"她抬起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你们项目要忙到什么时候?"
"说是年底上线。"孙远翥在桌边坐下,孙雨把一碗面放到他面前——嘴上不问,手上已经把面下好了。他道了谢,拿起筷子,"不过上线之后还有二期,估计松快不了。"
"睡觉够吗?"
孙远翥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点越界。601 的人关系好,但大家默认的边界是:问工作,不问状态。状态是私事,尤其对一个永远说"还行"的人来说。
"够。"他说,笑了笑,"我觉少,天生的。"
天生的。林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再追问。第一回见面的人不能查户口,这个道理她懂。日子长着呢。
饭吃到一半,林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老妈。
她走到阳台上接起来。
"桃桃!"大翟的嗓门穿过一千多公里,震得听筒嗡嗡响,"吃饭了没?"
"吃了,妈,正吃着呢。"
"吃的啥?"
"排骨,炖土豆。"
"那还行。"大翟的语气缓下来一点,"你爸前两天还念叨,说北京那地方,饭馆都是糊弄人的,哪有自家做的饭实在。"
"妈,"林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刮得脸有点凉,"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啥事?你怀孕了?"大翟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把我们老板的车给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大翟在喊老尚,老尚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大翟又抢回电话:"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车漆。"
"车贵不贵?"
"贵,但是有保险。"
"有保险就行,有保险就行。"大翟念叨了两遍,忽然又警觉起来,"用不用家里给你打钱?你爸上个月刚把酒馆的账盘完,手里有活钱。"
"不用,妈,真不用。"
"那你别委屈自己啊。"大翟的声音低下来,那种大嗓门的人特有的、不太熟练的低,"在外面,该花的钱花,别省。我跟你爸就你一个,你要是过得紧巴巴的,我们这酒馆开着都没滋味。"
林晚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出话。
尚之桃的记忆里,这样的电话一周一个,内容大同小异: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从前的尚之桃嫌啰嗦,总是嗯嗯啊啊地应付。林晚不嫌。上辈子她的爸妈,在她工作的第二年就很少打电话了——不是不爱,是她总说"忙着呢",说了一百遍之后,电话就少了。她的葬礼上,她妈一夜白了头。那是她在意识消散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妈,"她说,"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和爸寄点北京的点心。不是贵的,就是尝尝。"
"寄啥寄,留着钱自己花!"大翟嘴上骂,声音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吃饭,排骨凉了!"
电话挂了。林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吸了吸鼻子,把这点热意压回去,转身进屋。屋里孙雨在喊:"尚之桃,你排骨真凉了!"
"来了!"
饭后,张雷提议三国杀。
"就咱们仨?"孙雨收拾着碗筷,"远翥明天还上班。"
"我没事。"孙远翥把面吃完,碗一推,"来吧,打两把。"
于是茶几被清空,牌洗开。张雷当主公,拿了刘备;孙雨抽了反贼,咬着后槽牙笑;孙远翥是忠臣,诸葛亮;林晚摸到一张孙尚香,看了半天技能说明。
"你会不会玩?"孙雨凑过来看她的牌。
"不会。"林晚老实说,"教我。"
尚之桃会玩,林晚不会。她上辈子的娱乐活动是周报、月报、双十一战报。好在这东西不难,规则听一遍,牌打两轮,门道就有了。
第一圈她装傻,技能乱放,把孙雨乐得直拍沙发:"尚之桃你行不行,上来就杀忠臣!"
第二圈她开始记账似的记牌:谁出过几张闪,谁手里捏着无懈,张雷的连弩装了几轮还没响。到第三圈,她用孙尚香跟孙远翥换了牌,转手拆了张雷的马,又给他的主公奶了一口,出牌顺序严丝合缝。
"哎?"孙远翥有点意外地看着她,"可以啊。"
"运气好。"林晚说。
"她刚才那步,"张雷指着桌上的牌,"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学习能力强。"林晚把牌一推,面不改色,"我们 luke 说的,我这个人,就剩学习能力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确实被全公司盖章认证过"肯学";假的是,栾念从没夸过她,他只说平庸。
平庸。林晚洗牌的时候,在心里掂了掂这个词。
上辈子第一个领导也说过类似的话。季度述职,她做了四十页 PPT,数据涨了百分之三十,领导翻完,说,你这个水平,在我们这儿属于及格线以下。她当时二十六……不对,当时二十三岁,回工位上偷偷哭了一场。后来才知道,那领导对谁都这么说,先打压,再给颗枣,人就乖了,活儿就多干了,锅就背稳了。
"该你了。"孙远翥轻声提醒。
林晚回神,摸牌,出牌。
窗外,北京的风一阵一阵地刮。屋里暖气烧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孙雨输了牌在跳脚,张雷面无表情地补刀,孙远翥靠在沙发扶手上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笑完了,那点笑意退下去的时候,林晚注意到,他的眼睛会暗一下。
很快,快得像灯泡接触不良。
别人不会注意。孙雨在咋呼,张雷在洗牌,只有林晚,一个上辈子见过太多"笑着上班、哭着下班"的人,对这种明暗交替敏感得像职业病。
她什么都没说。
十一点,散场。孙雨敷着面膜回屋,张雷抱着笔记本去阳台加班。
林晚收拾完茶几,去厨房倒水,看见孙远翥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面。
"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找点事做。"他说,"顺手多下一点,你要不要?"
"要。"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他下面条的动作很熟,筷子轻轻拨散,磕一个鸡蛋进去,不搅,等它自己凝成一个完整的卧蛋。小葱花是切好的,装在一个带盖的小碗里,就放在灶台边上——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在深夜里干这件事。
"你们项目,"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是在做什么?你上次说无人驾驶,车怎么认路?"
孙远翥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下很细微,但跟牌桌上那种礼貌的笑不一样——是有人走进了他真正住着的那个房间。他开始讲,讲传感器,讲算法,讲激光雷达怎么把世界拆成无数个点,再让车在这些点里找出路。讲得不算通俗,但很有耐心,遇到她皱眉的地方就停下来,换个说法。
"其实跟人认路一样。"他说,"你第一次去一个地方,要看路牌,要问人。走得多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拐弯。车就是把'走得多了'这件事,做得比人快一万倍。"
"那挺好的。"林晚说,"以后不会开车的人有福了。"
"你也考了驾照?"他笑着问。
"考了。"林晚面不改色,"驾龄一周,撞了一辆两百万的车。"
孙远翥笑出了声,把面盛出来,一人一碗,卧蛋归她。
"慢慢练。"他说,"我刚学车那会儿,倒库倒了二十几把。开车跟做项目一样,不怕慢,就怕慌。"
两个人就站在厨房里,一人捧着一个碗,把面吃完了。汤是清的,蛋是溏心的,葱花是绿的。林晚吃得很慢。她上辈子吃过无数顿深夜的面,便利店的,外卖的,泡面锅里卧一根肠的,没有一顿是热的、慢的、有人陪着吃完的。
吃完,孙远翥把碗收了,顺手洗了。然后她看见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就着温水吞了两片白色的药片。察觉到她还没走,他下意识把药瓶收进了口袋,动作不大,但很熟练。
"维生素。"他说,笑了笑,"熬夜多,补一补。"
"嗯。"林晚点头,"我也是,回头把你那个牌子推给我。"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个瓶子。
她回房间,关门之前,听见厨房的水声又响了一次。他把她的碗也洗了。
隔着门板,她站了一会儿。
孙远翥的药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打算今晚就知道。抑郁症这种东西,不是发现得早就一定拦得住的,原著里所有人都没拦住。但有一点她比原著里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想开点"就能好的病,那需要医生,需要药,需要时间,还需要——在他下坠的那些时刻,旁边恰好有人。
她做不了医生。她可以先做那个"恰好"的人。
接着林晚坐在书桌前。
看到桌上摆着尚之桃的东西:一个笔记本电脑,很厚;一个硬皮本子,上面用很漂亮的硬笔字写着"工作笔记";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有点蔫。
林晚翻开那个本子。
字是真好。尚之桃从小练字,硬笔软笔都拿得出手,一撇一捺有筋骨。本子里记得密密麻麻:市场部的工作流程,lumi 教的报销要点,alex 开会说的话,还有一页,写着"要学的:1. 英语 2. 数据 3. 提案"。
字迹到最后一页,有点潦草,是最近记的:
"luke 说,尽快找下一份工作,凌美不适合你。"
下面一行小字:"我不。"
林晚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
姑娘,她想,你的"我不"是对的,但光说"我不"没用。嘴硬的人,得配上本事,不然就是挨打的姿势。
接下来的事,我来办。
她打开电脑。机器很慢,开机要一分多钟,桌面上一个 QQ,一个 MSN,一个飞信,一个千千静听。她点开浏览器,打开微博——2010 年的微博,界面简陋得像论坛,热搜第一名是某个明星的恋情。
她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随便起的,头像没换。然后新建了一个收藏夹,分组命名:行业、电商、数据、案例。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水声。
上辈子有人问过她,如果能重来,你想回到什么时候?她当时说,回到大学,好好学习。现在老天爷大手一挥,把她扔回了 2010 年,扔进了别人的人生。
这人生千疮百孔:上司是猎人,前途是迷雾,工资四千,通勤八十分钟。
但这人生也热气腾腾:屋里有饭香,有人留灯,有人吵架,有人煮面。
林晚关了电脑,把那盆蔫了的绿萝端到窗台上,浇了点水。
"都好好活。"她说。
不知道是说给绿萝,说给隔壁的人,还是说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