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晚是被孙雨的大嗓门吵醒的。
"尚之桃！七点半了！你不是九点打卡吗！"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在哪儿、今天要干什么。这种切换每天都在发生，像电脑开机，头三秒黑屏，然后系统一项一项加载：林晚。尚之桃。凌美。市场部。2010 年 11 月 1 日。
"起了！"她应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
客厅里飘着煎蛋的香味。孙雨不用上班，起得却比谁都早，说是"多年的职业病，改不了"。她穿着睡衣在厨房里忙活，见林晚出来，拿锅铲指了指餐桌："煎蛋，馒头片，咸菜。吃了再走。"
"来不及了——"
"来得及。"孙雨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你们公司九点打卡，你八点出门，飞过去啊？坐下。"
林晚坐下，三两口把煎蛋塞进嘴里。张雷从房间出来，头发翘着一撮，抓起两片馒头就走，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走了"，门一关，人没影了。
"他就这样，"孙雨见怪不怪，"他们公司九点一刻打卡，他每天八点五十九分出电梯，跟掐着秒表活的似的。"
林晚咬着馒头片点头。热乎的早饭下肚，整个人都熨帖了。她想起上辈子，自己的早饭通常是一个便利店的饭团，站在地铁里三口解决，有两年没坐下来吃过一顿热的。
"晚上想吃什么？"孙雨问。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哟，"孙雨挑眉，"今天嘴这么甜？"
"实话。"林晚抓起包，"走了啊姐。"
门在身后关上，孙雨在屋里愣了两秒，嘀咕了一句："这小丫头，睡了一觉回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通勤八十分钟，公交倒地铁。早高峰的地铁五号线，人贴着人，前胸贴后背，她被挤在一个大哥的公文包和一个大姐的菜兜子中间，脚能离地。旁边有个男生一手抓着吊环，一手举着手机看小说，诺基亚 N73，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林晚盯着那屏幕看了一会儿，想起上辈子地铁里人手一个智能机的样子。
还有四年，她想。四年以后，这里每个人都会低头刷手机，广告会从电视上、报纸上、户外大牌上，一股脑涌进那块小屏幕里去。谁先看懂这件事，谁就能吃到最肥的那一段。
地铁到站，人潮把她涌出去。
凌美在写字楼十五层。她刷卡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跟人咬耳朵，看见她，飞快地把话题咽了回去，换上一副笑脸："早。"
"早。"林晚回。
她不用猜也知道在咬什么耳朵。上周五，一封实名群发的邮件炸了全公司——销售部的张欣，发了栾念和一个女人的亲密照片，语无伦次，不堪入目。百分之三十的同事收到了。这种事在 2010 年的写字楼里，比年终奖还提神。
司庆照常办了，栾念照常上台弹了吉他，潇洒得像个没事人。但今天周一，内审和法务该进场了，整层楼的空气里都飘着一种"等着看戏"的兴奋。
市场部的工区在走廊尽头，挨着企划部。林晚刚坐下，旁边的卢米就凑了过来。
"哎，"卢米压着嗓子，眼睛亮晶晶的，"司庆那天晚上，alex 让你送 luke 回去的？"
来了。林晚心里叹了口气。
这件事她周末就想明白了：瞒是瞒不住的。alex 知道，alex 大嘴巴，全部门迟早知道。知道就知道，送老板回家，撞了老板的车，这事儿说破天是个笑话，不是绯闻——前提是，她自己别演出绯闻的样子。
"嗯，送了。"她把电脑打开，语气稀松平常，"然后把人车给刮了，新提的车，小两百万。"
"噗——"卢米一口咖啡差点喷到屏幕上，"多少？！"
"两百万。"林晚比了个手势，"还好有保险。"
卢米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直拍桌子："哎哟我的妈呀，桃桃，你可真是个人才！全公司多少人想坐 luke 的副驾，你倒好，上去就把人车给干了——"
周围几个同事都探头看过来。林晚挠挠头，配合地露出一个"我也很绝望"的笑。
笑话归笑话，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撞车是个喜剧，谁也不会把喜剧往别处想。
"行了行了，不笑了。"卢米擦擦眼角，把椅子滑过来，声音低了些，"说正经的。这礼拜四 Q4 预算会，跟企划部对。alex 的意思，咱们部门的项目明细，你跟我一块儿理。"
"好。"
"会开着视频，"卢米补充，"luke 出差了，香港，广告峰会。"
林晚"嗯"了一声，点开 Excel，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卢米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什么都没说，滑着椅子回自己工位了。但林晚知道，卢米这种人精，这一眼里有过一遍东西的：换个别的小姑娘，听到"luke 出差了"，多少得有点反应——失望也好，松口气也好。她这个徒弟没有，平静得像听见"今天食堂有排骨"。
奇怪。卢米大概会这么想。但奇怪归奇怪，卢米不会问。胡同里长大的姑娘，最懂一个道理：人家的事，人家不说，你就不问。
一上午，林晚埋在预算表里。
市场部 Q4 一共十一个项目，大的小的，预算从二十万到一千七百万。她要把每个项目的已发生费用、待支付款项、供应商明细一条条核出来，做成汇总表，供 alex 拿去开会。
这活儿在原来的尚之桃手里，要干两天。
在林晚手里，一上午。
她上辈子是干运营的，运营的基本功就是跟表格死磕。VLOOKUP、数据透视、条件格式，这些东西在 2010 年的广告公司市场部，约等于武林秘籍。她一边核一边顺手把表格结构重做了：分了三个 sheet，原始数据、明细、汇总，中间用公式连起来，一改全改。
"我去，"卢米中途探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屏幕上，"你这表……自己会动？"
"数据透视。"林晚说，"lumi 姐，回头我教你，十分钟学会。"
"教教我教教我。"卢米搬着椅子就来了，看了五分钟，一拍大腿，"桃桃，你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就你这手艺，咱们部门，不，咱们全公司，排前五。前四名是商业分析组那几个神仙。"
"熟能生巧。"林晚笑笑。
"不对，"卢米眯起眼睛看她，"你上礼拜还没这么溜呢。"
"周末在家练的。"林晚面不改色，"远翥给我开了小灶。"
孙远翥确实给尚之桃开过 Excel 小课堂，这不算瞎话，顶多算把过去的功劳挪过来顶现在的账。
卢米将信将疑，但 Excel 这种事，会就是会，装不出来，也藏不住。她没再追问，只是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行啊，士别三日。保持住，alex 最喜欢手底下出能人。"
上午茶歇的时候，林晚去茶水间续水，撞见了 kitty。
创意中心的校招生，跟她同一批进的公司，名校毕业，入职三个月已经参与了两个比稿。在凌美这种地方，履历就是阶级，kitty 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隔着一层玻璃的。
"flora。"kitty 先开的口，往咖啡机底下一放杯子，"听说你周五把 luke 的车给撞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接水的手没停："嗯，刮了一下。"
"两百万的车，刮一下。"kitty 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喉咙里拐了个弯，"你们市场部现在招人，标准真是……挺多元化的。"
多元化，三个字咬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当年梁心保她进来，用的就是这个词。传到今天，这个词在一些嘴里已经变了味，成了"走后门"的体面说法。
换作从前的尚之桃，这会儿该脸红了，该结结巴巴解释，然后一上午都毁了。
林晚关了水，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 kitty："是啊，我也觉得挺幸运的。"
kitty 一怔。
"对了，"林晚端着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你们上周那个化妆品比稿，平面稿的字体间距，是不是返工过？别瞪我，我猜的——这种稿子，十家有九家要卡在字间距上。祝你们中啊。"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 kitty 站在咖啡机前面，半天没动。
那个比稿是保密的。市场部的人不该知道，更不该看过稿子——她当然没看过，她看的是上辈子积累了无数版方案之后练出来的判断力：这种公司，这种团队，这种节点，会卡在什么地方，闭着眼都猜得到。最后一句话是蒙的，但蒙得有七成把握。
剩下三成，赌的是 kitty 会去查。一查，发现她说得对，那就不是蒙的了，那叫深不可测。
有些话不必说满。说满的是辩解，留半截的才是功夫。
中午，食堂。
林晚端着餐盘，跟卢米拼桌。同桌还有市场部另外两个同事，一个叫小杜，一个叫芳姐，都是来了三四年的老人。饭吃到一半，芳姐状似无意地提起："哎，你们说，张欣那事儿，最后会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小杜扒着饭，"邮件是她发的，照片是她拍的——侵犯隐私，内审一查一个准。"
"我说的不是她。"芳姐拿筷子尖点了点桌面，"我说的是，照片里那位。"
桌上安静了一秒。
"芳姐，"卢米慢悠悠地开口，夹了一筷子芹菜，"咱这顿饭才十二块钱标准，就别聊这么贵的话题了。"
芳姐笑了笑："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卢米也笑，"最容易被人当真。这楼里啊，一句话从你嘴里出去，传到十五层那头，能给你添三个零。"
芳姐不接茬了，低头吃饭。
林晚全程没插话，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糖醋里脊。但她的耳朵是开着的：芳姐那不是闲聊，是探。张欣的邮件里，栾念是主角；司庆那晚，栾念是她送回去的；这两天，指不定多少人想把这两件事缝到一块儿。芳姐这一筷子芹菜底下，探的就是她。
卢米替她挡了。挡得漂亮，片汤话，绵里藏针。
"谢谢姐。"下午回工位，林晚给卢米的 MSN 上敲了三个字。
卢米回得飞快："谢什么？我说食堂菜贵呢"
林晚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下午两点，她把核完的预算汇总表发给卢米，抄送 alex。三点半，卢米把她叫过去。
"桃桃，"卢米指着屏幕，眉头皱着，"你过来看看这个。"
是 Q3 一个线下活动项目的明细。执行早就结束了，费用也该结清了，但表里挂着三笔待支付，收款方是同一家供应商——一个叫"博雅智汇"的活动公司，三笔尾款加起来四十七万，挂了两个多月了。
"这笔款我催过两回，"卢米说，"供应商那边说，发票早开了，是咱们这边流程卡着。财务那边说，验收单没齐，付不了。皮球踢得飞起。"
"验收单缺哪几份？"林晚问。
"缺现场执行的照片和签到表。"卢米撇撇嘴，"那活动我跟的，照片签到表都有，我亲手归档的。邪了门了。"
林晚盯着那三行数字，没说话。
四十七万，三笔，同一家供应商，验收材料"丢失"，款挂两个月。拆开看，每一环都解释得通：活动多，单子杂，丢几张照片算什么。合在一起看，就像一件毛衣，线头藏得再好，也架不住有个疙瘩。
上辈子，她上一家公司的采购总监，就是这么进去的。供应商围标，验收单造假，款分批走，每笔都不大，查起来都有说法。最后案发是因为采购总监的老婆在朋友圈晒了块表。
"桃桃？"卢米叫她。
"啊。"林晚回神，"会不会是归档的时候，归到别的项目里去了？要不要我帮您找找？"
"找过了，没有。"卢米摆摆手，"算了，这事儿让 alex 头疼去。我就是看着膈应，跟你说一声。你把表格式调好就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不归咱们管。"
"好。"
林晚回到工位，把那份明细表复制了一份，存进自己随身带的 U 盘里，文件夹命名"Q3 备份"。
存之前，她又把那家"博雅智汇"的条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笔尾款，金额分别是十二万、十九万、十六万——每一笔都卡在不需要更高层审批的线以下；开票主体是同一家，但三笔款对应的项目分属三个不同的客户，三个不同的负责人经手。拆开看，是三件小事，三个巧合；合起来看，是一条线。
干过上辈子那行的人都懂：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写在账上，账上只有结果。这条线的另一头连着谁，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做完这个动作，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理智告诉她：不该管。二十二岁的轮岗新人，碰这种事，跟徒手拆炸弹没区别。博雅智汇是谁的关系，款卡在哪个环节，水深水浅，她一概不知。最好的策略就是卢米说的——不归咱们管。
但她还是留了备份。
不为别的。万一，万一哪天这股水淹到她脚面上，她得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留一手，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不当替罪羊。上辈子学的。
四点半，alex 开完会回来，路过她工位，停了一下。
"flora，表我看了。"alex 今天穿了件很骚包的格子衬衫，人逢喜事，笑得见牙不见眼，"做得漂亮。周四预算会，你也列席，帮 lumi 记纪要。"
"好的。"
"对了，"alex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周四那个会，luke 也参加，视频的。这位爷最近火气大，张欣那事正查着，到时候他要是开炮，你们小姑娘别往心里去，啊。"
"嗯，谢谢 alex。"林晚点头。
alex 满意地走了。他就是这种领导，热情，随和，有点八卦，护犊子，提前给你打预防针，打完预防针就去看热闹。
alex 前脚刚走，卢米后脚就把椅子滑了过来。
"周四的会，"她说，"我给你提个醒。跟 luke 开会，跟跟别人开会，是两码事。"
"怎么说？"
"别人开会，是开会。他开会，是过堂。"卢米掰着手指头，"第一，他问问题不给人留面子，你答不上来，他不会说'回头再对一下'，他会看着你，一直看着，看到你自己找地缝。第二，他最烦两样东西——没数的嘴，和没准备的会。你报任何一个数字，都得知道这数是怎么来的，不然他能顺着这个数，把你祖宗十八代的公式都问出来。第三，"她顿了顿，"别试图猜他想听什么。猜不中，猜中了更麻烦。"
"猜中了为什么更麻烦？"
"因为他会觉得你在琢磨他，不琢磨活儿。"卢米一摊手，"这个人，就这么个玩意儿。你把他当个高精度仪器就行了，输入什么，输出什么，别投入感情，也别指望他有人情味儿。"
林晚听完，很认真地问："那姐你觉得，他这套东西，是好领导吗？"
卢米被她问愣了。
这个问题有点超纲。在凌美，大家对栾念的态度基本是三选一：怕、捧、躲。没人这么问过——好还是不好，人家坐那个位置，轮得到底下人评判？
"要我说，"卢米想了想，难得正经，"跟他干活，能长本事，但也得掉层皮。划算不划算，看你自己要什么。"
"长本事就行。"林晚点点头，"皮厚，禁掉。"
卢米噗嗤一声笑了，拿笔敲她脑袋："行，有你这句话，周四你就坐我旁边，他开炮我替你挡一半。"
"不用，"林晚把会议纪要模板存好，"姐，到时候你坐着，我记。他轰他的，我记我的。"
卢米盯着她看了两秒，摇摇头，滑着椅子回去了，嘴里念叨："行吧，看你这回能淡定到几时。"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会议纪要模板，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四，视频会，栾念。
出事之后，第一次"见面"。
她想起吧台上那张字条。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看到了。看到之后什么反应，她不打算猜。猜上司的心思，是职场里最赔本的买卖——猜对了没奖励，猜错了内耗一天。
她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跟他之间，就只剩一种关系——甲方乙方，上级下级，会议纪要里"luke"和"列席：flora"的关系。
其余的，昨天晚上以前的部分，翻篇了。
窗外，天已经擦黑。2010 年的北京，十一月初，五点钟天就黑透了，写字楼一格一格地亮起来。楼下，晚高峰正在集结，公交车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蠕动，地铁站口排着长队。
林晚收拾东西，关电脑。
MSN 上，卢米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这就走？不加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回："活儿干完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lumi 姐，人得先活着，活儿是干不完的。"
发完，她拎着包走进电梯。电梯里人挤人，都是下班的面孔，疲惫的，麻木的，鲜活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二十二岁，白净，圆眼睛，混在一电梯的陌生人中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卢米在那头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嘟囔了一句：
"这小丫头，出去过个周末，跟让人点化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