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林晚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公司。
她把Q4预算汇总表又过了一遍。不是检查——表是她做的,检查三天了,闭着眼都背得下来。她是在做另一件事:预演。
上辈子带她的第二个领导,是个开会成精的人。那人有句名言:重要的会,赢家从来不是现场反应最快的,是提前把对手的牌都算完的。她后来把这套东西学了十成:把十一个项目按"可能被挑战的点"分了三类——数字类、逻辑类、责任类,每一类的答案停在电脑的一屏之内,伸手就能翻到。
卢米端着咖啡晃过来,看她对着屏幕念念有词,凑近了听,听见她在小声嘀咕:"人效、ROI、备用金实耗率……"
"魔怔了?"卢米拿咖啡杯碰她脑袋。
"预演。"林晚头也不抬,"姐,你说他会先砍哪个项目?"
"apollo那个一千七百万呗。"卢米不以为然,"那项目年年办,年年一笔糊涂账,也就是没人较真。"
"那如果有人较真呢?"
卢米被她问住了,想了想:"那apollo今天得脱层皮。"
"所以,"林晚把电脑合上,"咱们的明细得做到他一较真,咱们就是全会议室最不怕较真的那个。"
卢米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有种怪怪的感觉——这丫头明明说的是"咱们",语气却像是在替整个部门排兵布阵。二十二岁的小姑娘,怎么有股子老账房的稳当劲儿。
周四下午两点,十五层最大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坐了一圈人:市场部 alex 带着卢米,销售部的 apollo,财务的 selkie,企划部来了两个项目负责人。林晚坐在长桌末端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身份是列席,任务是纪要。
这是卢米给她争取的位置——"记纪要是假的,去听是真的。这种会,你听一年,比在外面混三年强。"
两点过五分,会议室那台笨重的视频会议设备终于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脸。背景是酒店的落地窗,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灰蓝色的海。那人穿了件深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像是刚结束上一场应酬。
"抱歉,上一个日程刚结束,我迟到了。"
栾念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毛边。
林晚握着笔,低着头,眼皮都没抬。
出事之后第五天,这是她第一次"见"他。隔着一块屏幕,隔着一千九百公里,隔着她亲手划下的那条线。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连装都不用装——开会就是开会,他是屏幕里的 luke,她是纪要的 flora,仅此而已。
"今天的列席人员都有谁?"栾念问。
企划部和市场部各自介绍了一圈。轮到林晚,alex 说:"市场部 flora,列席,记纪要。"
屏幕上的人没什么反应,会议就算开始了。
第一个过的是销售部的行业交流会。apollo 讲到第三页,栾念打断了他。
"总体预算多少?"
"一千七百万。"apollo 说,"北上广深香港重庆厦门,六个城市,邀请各行业头部客户做研讨,目的是客情维护。"
"拟邀客户名单有吗?"
"有的,我发一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林晚运指如飞,把问答一字不漏地敲进纪要。她上辈子旁听过太多这种会,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屏幕那头静了几秒。
"项目目标有问题。"栾念说,"如果是客情维护,拉出来喝酒吃饭就好了,这些客户五十万足够了,还能做得更好。我们为什么要花一千七百万,去做五十万就能达到目标的事?"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行业交流沙龙是凌美每年的保留项目,办了不知道多少届,从来没人问过"为什么"。apollo 的汗下来了,selkie 在旁边耸耸肩——她会前就跟人打过预防针,说跟 luke 过预算等于过堂,没人信。
"所以 luke 建议怎么调?"alex 出来打圆场。
"我的建议是:如果想不清楚,就砍掉。"
刀落得很干脆。林晚敲字的手都没停,心里想的是:这一刀砍得对。2010 年的广告业还在躺着挣钱,客户预算跟自来水似的,没人问 ROI。再过五年,每一分钱都会被摁在表格里问出三代。栾念这个人,刻薄归刻薄,业务上的眼睛是毒的——他比这个行业的大多数人早醒了五年。
这一点,她认。认归认,跟别的不挨着。
"这样行不行?"alex 笑眯眯地把话接过去,"apollo 带团队回去重新梳理一下,客情维护只是一方面,行业影响力还是要打造的嘛。我们下次再过。"
皮球踢回去,会接着开。
第二个被过堂的是企划部一个新品上市的整合传播案。林晚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给栾念的提问归类。
他的问题其实不多,一场会下来也就二三十个,但每个都落在同一个地方:目标、数字、责任。这东西要做成什么样?花多少钱办多少事?办砸了谁负责?三个问题轮番组合,再配上他那副"你可以继续编"的表情,会议室里温度都低了两度。
林晚上辈子遇到过这样的领导——后来发现,这样的领导其实最好应付。他们不要态度,不要表演,不要"我觉得",他们只要一件事:你说的每个字都立得住。立住了,他就没词了;立不住,你笑出花来也没用。
跟这种人共事,唯一的通行证是把活儿做扎实。这恰好是她最擅长、也最不费心的活法。
接下来是市场部的两个项目。卢米报第一个的时候,栾念问了三个问题,她都接住了。报到第二个,一个户外路演项目,栾念忽然问:"单场人效怎么算的?"
"人效?"卢米卡了一下。
"单场执行二十三人,预算十九万八,人均八千六。这个八千六里,人员成本多少,物料多少,场地多少?"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林晚没抬头,手指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卢米的胳膊,把电脑屏幕侧过去半寸——汇总表就开着,那个项目的明细页恰好停在最上面。
卢米眼睛一扫,中气立刻足了:"人员成本单场三万二,是外包执行公司的打包价;物料八万六,含舞台搭建和音响;场地四万,商场中庭的档期费;剩下三万是备用金,历次活动平均实耗两万七。明细在汇总表第三个 sheet,会后我发您。"
"嗯。"屏幕那头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发我邮箱。"
会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的时候,alex 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我的亲娘,过个堂掉了二两肉。"
卢米出了会议室,一把搂住林晚的脖子,压着嗓子:"桃桃,刚才那下,谢了。"
"表是你带我做的,"林晚说,"我就是把它打开了。"
"少来。"卢米松开她,眼睛眯起来,"那页明细停在第三个 sheet 最上面,我碰都没碰过电脑。你早就翻到那页等着了——你算准了他会问人效?"
"不是算准。"林晚合上电脑,"是他会问的问题就那么几类,我把每类的答案都停在一屏之内。"
卢米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啊。你这脑子,搁旧社会能当师爷。"
香港的会,一开就是一周。
这一周里,公司风平浪静。张欣的处理结果下来了:解除劳动合同,邮件定性为"个人行为,严重违反员工守则"。公告措辞冰冷,三行字,贴在内部系统的公告栏里,挂了三天。
茶水间里,这件事的余温又烧了两天。林晚去接水的时候,撞见过一回——两个别的部门的姑娘压低声音:"听说查出来照片是合成的,人也是她灌的……""那 luke 也太狠了,好歹跟过他一场。"另一个说:"狠什么呀,内审查的,公事公办。"
林晚接完水就走了,一个字没听进心里去。
别人的因果,她不沾。这是上辈子用两年工位换来的自觉:办公室里 90% 的热闹,跟你的前程没有一毛钱关系,剩下 10%,你躲还来不及。
她只关心自己的事。她的日子过得规律得像钟表: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六点走,活儿在八小时里干完,干不完的拆成明天的小块。她的预算汇总表成了部门模板,alex 在会上点名表扬了一次;她帮卢米把三年的供应商名录理成了可检索的表,卢米请她吃了一顿三十八块钱的麻辣烫。
麻辣烫店里,卢米一边涮着宽粉一边感慨:"桃桃,你发现没,你最近跟上了发条似的。"
"不好吗?"
"好是好,"卢米把宽粉捞出来,"就是不像你了。以前你干活也细,但细得慌里慌张,像怕谁挑你错。现在不了,现在你干活那个架势,像谁也不怕了。"
林晚想了想,给她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姐,怕这个东西,越怕越多。你把活儿干扎实了,它就少了。"
"歪理。"卢米嚼着金针菇,咂摸了两秒,"但好像有点道理。"
周三下午,栾念回来了。
他回来的动静,整层楼都感觉得到。企划部的人走路快了半拍,秘书抱着一摞文件小跑进"大佬区",连茶水间的咖啡机都忙得勤了。
alex 中午从外面回来,在市场部工区转了一圈,停在林晚旁边:"flora,上次那个定损,保险公司那边来函了没?"
"还没有,"林晚说,"刘师傅说走完流程会直接联系。"
"嗯。"alex 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luke 回来了。他要是找你,别紧张,就是走流程。"
"好。"
alex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背着手溜达回了自己办公室。
林晚知道他在想什么。送老板回家、撞车、在老板家过夜——这三件事单独看都没什么,串起来,落进有心人眼里,就是一出戏。alex 是厚道人,厚道人的提醒方式是"别紧张"。但楼里不都是厚道人。
所以她更得把每一步走正。走到多正呢?正到无聊。
下午三点二十,秘书打来电话:"flora 吗?luke 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请问是什么事?"
"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
林晚看了眼时间。她把手上正在做的表存好,跟卢米说了一声,往走廊尽头走。
"大佬区"她来过几次,都是送文件,放下就走。栾念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玻璃墙,百叶窗放下一半。秘书让她在门口的会客椅上坐:"luke 在打电话,稍等。"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头十分钟,林晚端正地坐着。第二个十分钟,她从随身的本子里抽出一张纸,开始默写下周工作的拆解项。第三个十分钟,她把那张纸写满了,又翻过来,背了几个龙震天留的英语作业句子。第四个十分钟,秘书都有点坐不住了,端着水杯从她面前过了两趟,眼神里透着点同情。
林晚一点不急。
等,是一种权力展示。让你等的人,要的不是你的四十分钟,是你在这四十分钟里长出来的那点焦躁——等你进门的时候,气势先矮三分。这套把戏,她上辈子在三个领导那儿各领教过一季,早免疫了。他耗他的四十分钟,她写她的拆解项,谁也不欠谁。
四点过五分,办公室的门开了。
"进来。"
林晚推门进去。栾念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他没抬头,指了指桌角的一份文件:"香港带回来的,保险那边的定损单,当事人确认页,签字。"
原来是这事。林晚走过去,拿起那份定损单,没有立刻签,从头看了起来。
看得不快,逐条过。维修项目、定损金额、责任划分、免赔条款。看到第三条,她问:"这个'前保险杠总成更换',定损是原厂件价格,维修厂如果用了副厂件,差价退给谁?"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栾念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退给保险公司。"他说,"你懂这个?"
"不懂。"林晚说,"但签字的东西,我得知道我签了什么。"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当事人确认栏签了名。字一出来,栾念的视线落下去——尚之桃的字是真好看,硬笔带锋,一撇一捺有筋骨,跟这间办公室里常见的那些蚯蚓爬的签名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字不错。"他说。
"谢谢 luke。"林晚把文件放回原处,"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急什么。"栾念往椅背上一靠,"坐了四十分钟,不差这两分钟。"
来了。林晚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站定了:"您说。"
栾念看了她一会儿。
这姑娘跟一周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还是那张白净的圆脸,还是那双没什么攻击性的眼睛,说话还是细声细气,可站在他办公室里,签一份定损单要看完全部条款,等四十分钟不焦不躁——像一口井,丢颗石子进去,听不见响。
"那天早上,"他开口,语气随意,"走得挺早。"
"下午要赶回市里,怕晚高峰。"林晚答得也随意。
"字条我收到了。"
"应该留的。车的事,后续流程我都配合。"
两句话,全在"车"上。栾念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那天晚上——"
"luke。"林晚开口了。
她没让他把那句话说完。声音不大,但接得干脆,像剪刀落在纸上。
"那天晚上是个意外。"她说,"喝酒、撞车、折腾到后半夜,谁都累糊涂了。咱们都是成年人,这事翻篇了,我不会多想,您更不用多想。以后在工作上,还请您多指点。"
一番话,三层意思:定性——意外;态度——翻篇;关系——工作。说完了,她还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栾念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惯用的那些钩子——停顿、凝视、欲言又止——甩下去,连一圈涟漪都换不回来。
"你倒是想得开。"他说。
"想不开的事,"林晚说,"我不做。"
"是吗。"栾念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底,"那你在凌美,打算做多久?"
这个问题有坑。说"长做",显得攀附;说"不久",正好接他的老台词。林晚心里门儿清,答得不偏不倚:
"把手里的活儿做好,走到哪步算哪步。轮岗结束去哪,听公司安排。"
"公司安排。"栾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掂量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算是放行。
林晚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秘书抬起头看她,眼神里那点同情变成了别的什么——进去四十多分钟才见人、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的小姑娘,脸上既没有委屈,也没有得意,平静得像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回到市场部,卢米立刻凑过来:"luke 找你啥事?"
"保险定损,签字。"
"就这?"
"就这。"
卢米将信将疑地打量她:"四十多分钟,就签个字?"
"他在打电话,我等了一会儿。"林晚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姐,下午那个供应商名录,我还差最后两列,弄完发你。"
卢米"哦"了一声,滑着椅子回去了,一肚子好奇没处放。
走廊尽头,办公室里。
栾念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桌上的定损单还摊着,签名栏那两个字笔锋利落,收笔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他想起上周日傍晚,自己睡到傍晚醒来,神清气爽,想起客房还睡着一个人,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床铺得整整齐齐,吧台上压着一张便签。
他当时以为会看到什么。嗔怪,羞涩,欲拒还迎,哪怕是一句硬撑场面的俏皮话——就像这姑娘平日里那种强装出来的镇定。
结果便签上写的是:车的事,后续保险流程如需我配合,请让刘师傅联系我。昨晚叨扰了。
叨扰。
跟今天这句"翻篇了",一个路数。
栾念把定损单收进文件夹,合上。窗外,天阴下来了,十一月的北京,下午五点就有了暮色。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停。
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