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立项会。
十一月中旬的北京,暖气还没热透,会议室里却坐得满满当当。市场部、企划部、创意中心的人抱着电脑陆续进来,林晚跟着卢米,照例往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
门又开了,会议室里的说话声低下去一截。
栾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高领毛衣,香港带回来的那点风尘气还没散干净,往主位一坐,随手把一本杂志丢在桌上——那上面印着凌美给一家日化品牌做的平面广告,铜版纸,烫金的 logo。
"开会之前,"他朝秘书抬了抬下巴,"分一下。"
秘书抱着一个纸箱子,挨个发。莲香楼的糕点,一人一小盒,包装精致,莲蓉的甜香在会议室里若有若无地飘。
"香港出差带的,"栾念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人手一份,尝尝。"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道谢声,气氛松快了不少。
"luke 太客气了!""谢谢 luke!"kitty 坐在创意中心那排,声音清脆,"莲香楼要排队的吧?"
"秘书排的。"栾念头也不抬。
会议室里一阵笑。林晚接过自己那盒,道了声谢,放在手边,没动。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主位。那人翻着项目书,目光淡淡地扫过每一个人,扫到她的时候,没有停留,跟扫过旁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最好。林晚想。上司给全组带手信,是职场里最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她大大方方接着,大大方方道谢,跟其他人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卢米在旁边拆开自己那盒,掰了半块莲蓉酥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凑过来:"尝尝,比稻香村细发。"
林晚掰了一角,确实细发。甜这东西,2010 年的北京办公室里还是硬通货,一盒点心能把一场立项会的杀气冲淡一半。她小口吃着,听卢米点评各家点心铺子的长短,心思却很清明——
香港。他出差的地方。
原著里,这次出差之后,就是那只包。
该来的总要来。她提前一周就把这一关的应对在心里过了三遍,此刻吃着莲蓉酥,竟然还有闲心品了品甜度。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立项通过了两个项目,归档的活又落到市场部,落到她头上。散会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外头天全黑了。
"桃桃,一起走?"卢米收拾着电脑。
"姐你先走,"林晚晃了晃手里的一摞文件,"入库系统你又不是不知道,每个项目要填一堆资料,我弄完再走。"
"周五晚上还加班,alex 是周扒皮。"卢米嘴上骂着,还是帮她把椅子摆正了,"弄完早点回,到家发个消息。"
"好嘞。"
项目入库系统又老又慢,一个项目要填四十几项,系统还时不时转圈。林晚一项一项填,填到一半,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走廊里安安静静,整层楼只剩她这一格的灯。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车流。2010 年的北京,晚上九点,三环上的车还是堵成一条红色的河——这座城市从来没有不卷的时候,只是卷的方式一年一个样。上辈子她淹没在这条河里,这辈子,她得学会在河边走,把鞋走干。
回到工位,她顺手把两个项目的交叉引用核对了一遍——上次卢米说的那三笔异常尾款之后,她现在经手的每一笔归档,都会多看一眼供应商名称。
"博雅智汇"没有再出现。
那家公司就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上个月还在账目上晕开,这个月就没了踪迹。是被处理了,还是换了个名字,林晚不知道。她把这两个立项项目的供应商名录截了图,照例存进 U 盘那个叫"Q4 备份"的文件夹。
水面上没有,不等于水底没有。她管不了水底,她只管记潮位。
九点半,全部弄完。她关了电脑,揉了揉脖子,拎起包走出办公区。十五层已经空了,只有走廊尽头,"大佬区"的方向,还亮着一格灯。
她目不斜视地走进电梯。
楼下,风大得能把人吹透。十一月的北京,晚上九点半,写字楼门口的出租车跟绝迹了一样。林晚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亮着"有客"灯的车开过去。
一辆黑色的车滑到她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来。栾念单手搭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上车。"
不是那辆撞坏的车。那辆还在修,小两百万的车,修起来也金贵。
林晚站在原地,迟疑了两秒。
理智飞快地盘了一遍:拒绝,意味着在路边再站半小时,意味着矫情;上车,意味着给他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两害相权——上车,把该说的话说死,以后就再也没有"单独相处"的由头了。有些话,办公室里说不透,正好借这个机会,一次了断。
她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后座。栾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踩下油门。
车里很暖,音响里放着不知名的英文歌,音量开得很低。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过了一个路口,栾念先开的口,语气像是闲聊:"Q4 的纪要,你记的?"
"嗯。"
"人效那一页,答得不错。"
"是 lumi 姐答的,"林晚说,"我就是把表打开了。"
"表是你做的。"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林晚没接话。夸就夸了,接着就是,一个字的客套都不多给,但一个字的把柄也不留。
"这种会,以前参加过?"栾念又问。
"没有,头一回。"
"头一回就知道把人效明细停在屏幕上等着。"
林晚看着窗外,笑了一下:"luke,会议室里能问到市场部的数字就那么几个,傻子才不做准备。"
栾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话接得巧——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拍了全部门的马屁。
车又过了一个路口。他忽然探身,从副驾上拎过一个纸袋,递到后座。
"送你的。"
轻描淡写,三个字,像在说"顺路"。
林晚低头。纸袋上的 logo 她认识——上辈子她们公司年会,一等奖就是这个牌子的钱包,小姑娘们能为一等奖打起来。袋子里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不用拆,看尺寸就知道是什么。
包。三万多的那种。
来了。原著里的名场面,终究还是来了——香港出差,人手一盒糕点做掩护,真正的"手信"只给她一个人。剧本上早就写好了这一笔,她只是等到现在才翻到这一页。
林晚没有去碰那个盒子。
"luke,"她说,"这个我不能收。"
车里的音乐还在低低地响。栾念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隔了几秒,才开口:
"你不要这个,是想跟我谈感情吗?"
书里那句一字不差的原话,来了。
这句话毒就毒在,它是个两头堵:收,你就坐实了"可以用东西打发的女人";不收,就是"你想跟我谈感情"——而"谈感情"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十足的嘲弄,仿佛这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原著里的尚之桃,就是被这一句话钉死在原地的:收也屈辱,不收也屈辱,最后眼泪往肚子里咽,收下了。
可惜,林晚不吃两头堵。
"都不是。"她的声音很平静,"luke,这包折完汇率也要三万多,是我大半年的工资。"
"我送东西,不看对方工资。"
"但我收东西,得看。"林晚说,"我一个月挣四千,背一个三万的包,全公司都会替我算这笔账——算它从哪来。我解释不清,也不想解释。"
"你可以不背去公司。"
"那它就只能躺在柜子里。"林晚说,"一件三万多的东西,躺在一个月租一千二的房子的柜子里。luke,这不是礼物,这是负担。"
车在红灯前停下。城市的灯光一波一波地扫过车厢,栾念的侧脸在明暗里交替。
林晚看着他,把最后的话说完。这些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但说的时候不像是背稿,倒像是把一件早就结了案的事情,最后一次归档:
"而且,咱们之间没有需要礼物来往的关系。您是老板,我是员工,工作上您已经指点我很多了;工作之外,那天晚上是个意外,谁也不欠谁的。您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她顿了顿,"就把那份定损单的流程走顺,咱们两清。"
绿灯亮了。车没有动。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栾念才踩下油门。
"两清。"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不出喜怒。他把车靠边,停在一条僻静的辅路上,熄了火。
"尚之桃,"他侧过身,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是不是以为,我在拿这个包跟你做什么交易?"
"我没有以为。"林晚说,"您怎么想是您的事。我只知道,我收了它,它就会替我做主——以后见了您,我矮半头;您说什么,我先想这包。三万多,买我半头,贵了。"
"你——"
"我这个人,"她打断他,语气还是温温软软的,说的却是再硬不过的话,"东西可以自己挣,半头不能矮。包您拿回去,退也好,送别人也好,都比我拿着合适。"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栾念又开口,声音放缓了些,换了个路子:"如果我说,这只是个道歉呢?"
"道什么歉?"
"那天晚上。"他说,"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但我是男人,也是你上司。真论起来,是我逾矩。"
这话说得漂亮。换了个人,听见这位爷亲口说出"是我逾矩",怕是要当场心软——他这样的人肯低头,多大的面子。
林晚却只抓住了重点:"那您这个歉,我收下了。"
栾念一怔。
"道歉我收,包不收。"她说得干脆,"歉是心意,心意到了就行,三万多块钱的心意,那就不是心意了,是价码。luke,您看人一向很准——您觉得,我像个有价码的人吗?"
这一句,把话头轻轻巧巧抛了回去。
他要说"像",就是承认自己在给她标价;他要说"不像",那这个包就更送不出去了。两头堵,原样奉还。
栾念握着方向盘,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干他们这行的,玩的就是话术,他这套东西在全行业的酒桌上都没输过,今天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市场部新人手里,三个回合,被拆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斜切进来,落在她脸上。这张脸还是那张乖顺的、没什么棱角的脸,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甚至都没抬高。可她坐在他的车里,坐在他递过来的、足够一个普通姑娘心跳漏拍的东西面前,坐得笔直,一寸都没有往后让。
他见过太多拒绝。欲擒故纵的,待价而沽的,半推半就的。每一种他都一眼看穿。
这一种他没见过。这一种里没有"擒"也没有"沽",没有半分表演的痕迹——她是真的不要,真的觉得这东西烫手,真的把"不欠任何人"看得比一个三万块的包重。
这不在他的任何经验里。
"到了叫我。"过了很久,他重新发动车,声音淡下去,"住哪?"
"北五环,梧桐苑。"林晚报了小区名,又补了一句,"谢谢 luke。"
一路无话。
车到小区门口,林晚推门下车,回身,隔着车窗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谢谢 luke 送我回来。路上慢点开。"
说完,她转身走进小区,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自始至终一个节奏。
栾念在车里坐了很久。
那个纸袋还躺在后座上,方方正正的盒子,一动不动。他买它的时候,在香港酒店的商场里,平生第一次出差逛街。导购问他送给什么人,他说不上来,只说了个"年轻姑娘"。他当时给自己的理由是:下手太黑了,一个刚来北京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他睡完就走,有点过意不去。
栾念点了根烟,摇下车窗。他没有烟瘾,但这会儿忽然想抽一根。
烟雾散在北京十一月的夜风里。他想起那张留在吧台上的字条,想起她说"想不开的事,我不做",想起刚才她说"两清"时平静的眼神。这姑娘像一口井,他往里面丢了一颗又一颗石子,到今天,一声响都没听见。
倒是井里的倒影,把他自己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掐了烟,拿起后座的纸袋,扔回副驾。发动车之前,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拇指停在"录音"两个字上。
那天电梯里,他放给她听,她脸红成一颗桃子,手忙脚乱地抢手机。那是他手里最好玩的一件东西,逗了她整整一个星期。
现在,他盯着那个音频文件,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手机被丢回副驾,和那袋没送出去的包躺在一起。车掉了个头,扎进夜色里。
601 室,灯还亮着。
孙雨盘腿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林晚进门,含混不清地问:"加班到现在?"
"嗯,项目入库。"林晚换鞋,把包挂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孙雨,跟你说个事。今天我们老板,要送我个包。"
"啥包?"
"三万多那种。"
孙雨一把扯下面膜:"然后呢?!"
"我没收。"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哀嚎。孙雨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跑掉一只:"尚之桃!你疯啦?!三万多!你不要给我啊!"
"你要它干嘛,"林晚把她的拖鞋踢过去,"你又不用上班见客户。"
"我卖了它也能卖两万!"孙雨痛心疾首,捂着心口坐回去,"不是,我就纳了闷了,人家送你,你收着就完了呗。我们做销售的,最懂这里面的门道——送你东西的人,其实是在买他自己的心安。你收了,他安心,你落个实惠,两全其美。你不收,他睡不着觉,你什么都没有,两败俱伤!"
"那收了呢?"林晚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收了,他睡得着了,我呢?"
孙雨一怔。
"你说过,客户收了礼,你们就放心——这个客户是你们的人了。"林晚的声音不高,"道理是一样的。我收了这个包,从今往后,我就是他'搞定了'的人。他心安的代价,是我把自己打折卖了。三万多,孙雨,我就值三万多?"
客厅里静了下来。电视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吵。
孙雨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去你的。"林晚拍开她的手。
"不是,"孙雨缩回手,嘀咕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有点不认识你了。上礼拜你跟我说起这个老板,还——"她刹住了车,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不收就不收,咱不稀罕!回头姐挣了钱,给你买一个!"
"好,"林晚笑了,"那我等着。"
孙雨重新把面膜糊回脸上,忽然又坐直了:"哎,不对。"
"又怎么?"
"他为什么单送你包?"孙雨的声音从面膜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却一下尖锐起来,"全公司人手一盒点心,给你的就是三万多的包。尚之桃,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
"撞了人家两百万的车,"林晚把话接过来,"人家大约是想找个由头,把这页翻过去。"
这个解释也不是那么合情合理。孙雨盯了她半天,面膜纸上的两个眼睛洞后面,那双做销售的毒眼睛转了又转,最后泄了气:"行吧。反正你记着姐一句话——老板送你东西,比客户送你东西危险十倍。客户图的是单子,老板图什么,你自己品。"
"我品过了。"林晚起身去倒水,"品出来三个字:不能要。"
孙雨在她身后愣了几秒,忽然笑出声,笑得面膜都皱了:"得,你比姐明白。"
夜里十一点半,林晚洗漱完,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硬皮的工作笔记。
她在新的一页上,用那手漂亮的硬笔字,记下了今天的账:
"11月19日。拒了一件礼物,三万多。"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今日进账:无。今日支出:无。今日净值:无价。"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合上本子,关灯上床。
窗外,北京的夜沉沉地压着,五环外的路灯稀稀落落。隔壁房间,孙雨的呼噜声隐隐约约;再隔壁,孙远翥的房间还透着灯光——他又失眠了,但她今天听见他翻书的声音,翻了很多页,很耐心。
林晚闭上眼睛。
包这一关,过了。剧本上那些排着队的陷阱——短信、约会、周五、六年——她一个一个拆。
不急,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