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床榻上传来细微的动静——那少年似乎醒了。
言一初原本闭目养神地靠在椅中,闻声立时睁开眼,起身行至床边,在空处坐下。
他一边探出一缕灵力,小心翼翼地没入少年经脉之中,一边放轻了声开口:
“感觉如何,我探过你的灵脉,既有堵塞,亦有损伤。
怕你承受不住,所以从昨夜开始,每隔一个时辰才敢渡些许灵气为你疗伤,但可能还是有些地方处理不周。
如果仍有不适,我玉霞宗药草峰上的医修医术极高,到时可让他们为你再细致检查一遍。”
说到这里,言一初顿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微微弯了弯唇角,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枚玉牌递向少年。
那枚玉牌正面刻有玉霞宗三字,背面则刻着苍劲有力的月华二字。
玉牌内充满灵力,哪怕并没有触手,黎墨仍能感觉到那散出温柔如月般的灵力。
“还未正式做介绍,我乃玉霞宗月华,你也可以唤我本名言一初。”
话音落了片刻,但床上的少年一言不发,只睁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定定地望着言一初,眼底深得像两个望不见底的潭,读不出喜怒,辨不清悲欢。
也不顾少年的沉默,言一初收起玉牌微笑道:
“瞧我,这絮絮叨叨的,差点忘了你刚醒,嗓子还干着呢。 ”
说着便俯下身,用灵力托着少年的后背将其缓缓扶坐起身,后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杯温温的灵水,递到他面前。
此时窗外的微风从半开的窗牖间溜了进来,拂动少年垂落的碎发。
少年望着那杯递来的灵水,始终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静默了好一阵,才缓缓伸出手接了过去。
指尖握住那光洁的杯壁时,动作有些生涩和小心,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料,也像是生怕沾污这精致的玉杯。
言一初看着少年低头饮下那杯灵水,喉结微微滚动,心头便像被什么柔柔地熨过一般,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紧接他着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碗药粥。
这碗药粥可是言一初在此次下山前特意去玉霞宗膳堂内的小厨房要的,由几味低阶助于恢复的灵草慢熬而成,温和易化。
言一初端着那碗药粥,又往少年近旁挪了挪,轻轻舀起一勺,微倾着递到少年唇边,动作带着一丝近乎笨拙的温柔。
但少年仍一动不动,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流露着言一初看不懂的神情,就这么复杂地看着他。
言一初也不恼,也不急,就这么端着。
他知道面前少年过去所有的苦楚,所以他只是那样端着碗。
目光如柔柔流水般落在少年那漆黑的瞳孔中,与之相望。
恰是这时,秋风从天边掠过,卷开了积攒半晌的云层。
正午的日光猝不及防地倾洒下来,金灿灿的,穿过窗棂,漫过桌案,温柔地停落在青衣尊者那双端着药碗的手上
指节分明,像削过根的青葱,在光里像是披上了一层圣衣,泛着温润的润泽,衬得越发白皙。
少年凝望着这一幕,目光缓缓垂落,俯下了身,喉结轻轻一滚,像是放下了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又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冬夜里,终于迎来并接受了的第一缕暖意。
任由着言一初之后一勺接着一勺的动作。
安静的房间内,勺与碗轻轻相碰,那一声声清脆,细细碎碎地响着,显得格外清晰。
言一初面上虽然仍挂着得体的微笑,但是内心里早已放起了鞭炮庆祝。
哦耶!我喂上我家宝了!
看这可怜见的,心疼死我了!
小可怜,以后跟了你师尊我,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待到药粥见底,言一初正了正神色,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开场白道:
“人魔妖大战之时,我与你母亲烬尘真君曾于阵前遥遥见过数面。她与我言语间偶有提起你,虽只寥寥数语,可我却感字字藏着慈心。
后来传闻魔族夜袭素阳宫,观玉道君为护一宫根基,燃尽毕生修为,而你自此销声匿迹,不知生死。”
“烬尘真君以身殉道,皆付大义。我总想着,她膝下幼子若真流落在外、音讯全无,纵是九泉之下,也难安心。”
“于是我多番寻找,幸而上天怜惜,终是寻到了你,此次我便是为你而来”
“测你灵脉堵塞,经脉被毁,气机断折,多半是传送大阵崩裂时受了波及,不过无妨,我可为你重塑根基”
说罢,言一初从储物戒中又取出一枚玉牌,递向黎墨。
这一枚玉牌是在大战时黎墨母亲所赠,当时因言一初知道日后要寻黎墨,但自己与黎墨母亲烬尘真君并不熟悉,无法说是故人所托。
所以便特意在一次作战中与黎母同行,然后又特意的出手相救,因此才得了这枚玉牌,没想到现在还真派上用场了。
望着这枚玉牌,黎墨缓缓伸出手握住,感受着内里熟悉的灵气残留,他不由得垂下头,肩膀微微发颤,指节绷得泛白。
言一初看着少年这般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得紧。他只当黎墨是哭了,连忙取出一方手帕,缓缓递了过去。
据原书描述,只有黎墨母亲的师尊,已经身亡的观玉道君,和他父亲的几位忠心部下知道黎墨的真实身世,因此世人只知他随母姓黎,知其母不知其父。
黎墨的父亲是妖族太子,但是妖族势力错综复杂,且妖皇更是极其歧视半妖。
所以黎墨从小未见过父亲,感受过父爱。
母亲更是一宫掌门,虽心中很爱这个宝贝儿子,但平日还要处理各种事务,更是很少陪伴,又缺乏母爱。
可以说黎墨从小到大都没感受过多少爱。
想到此处,言一初心头那根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酸酸软软地疼。
他不由得伸出手,缓缓覆上黎墨瘦削的脊背,掌心隔着衣料传来少年微微颤抖的体温,他便又放轻了力道,安抚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哄一只受惊后蜷缩在角落的小兽。
随后声音放得很低,缓缓道:
“别怕了,所以……你可愿随我回玉霞宗,做我言一初此生唯一的亲传弟子,随我修行,我总归亦可护你一世周全。”
窗外的风声低低地绕了一圈,又悄然散去。
良久,少年终于从那一阵哽咽中缓缓平复下来,肩膀还微微抽动着,嗓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格外清晰,格外郑重:
“好……师尊。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声承诺。
言一初闻言,眉眼间绽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抬起手,轻落在少年发顶, 顺着那墨发缓缓抚了两下,动作温柔得像春日檐下滴落的第一滴雨 。
“好,墨儿,我这有一身年少时的衣物,你试试可合身,待会再带你去置办几身。
不然回了宗门就只有固定的宗门弟子服可穿,实在不便日后下宗门执行任务。”
说罢,少年面前便浮现出一套与言一初身上款式极其相近的青绿色衣衫,触手生凉,轻若无物。
“它虽由上千年冰蚕的丝织成,但穿上后可感知外界,拥有御寒的效果,是我年少时的钟爱,你先将就着穿着,”
随后,言一初又从自己的储物戒拿出一个储物戒和一个与黎墨等高的傀儡体。
那傀儡体全身由竹子拼接而成,黎墨虽不曾修炼,但还是能感觉到这傀儡体内波动着的与面前青衣尊者一样的灵力。
“这衣服穿起来有些复杂,你只需张开双臂由这傀儡体为你换衣。”
“至于换下来的衣物,若愿意保留,你就交到傀儡体手中,他会帮你收至这个储物戒内,若不愿就放到桌上,他亦可替你摧毁”
“你现在还未引气入体,所以无法使用这个储物戒,我先替你收着,待你炼气期过再归还给你。”
“哦对了,你才只喝一碗药粥,现在应该还饿着在的,衣物一事到不急,我先去前面的厅堂内等你换好,再让他们上几道吃食”
说罢,言一初便起身向房间内的厅堂走去,离开前又满意地伸手揉了揉黎墨的发顶
穿书前的言一初才满二十没多久,穿书后虽又过去十七年,但不知是否因为是修炼者的缘故,所以心性依然保持不变。
再加上言一初虽收黎墨为徒,但内心里还是渴望着能和黎墨处成“好哥们”,所以情绪外露的十分明显。
用言一初的话就是说,这可是没比我小几岁,且还要跟我生活几十年的人,若是在他面前一直端着岂不是累死我也。
屋内,言一初并不知情的是
直到看不见那缓步走远却带着几分愉悦的背影,黎墨这才望向床旁的傀儡体和储物戒,低头注视着自己手上的衣衫。
这衣料乍看素净,只在光影流转间才隐隐泛出一层细密的银纹,如水波暗涌,似月华凝练。
衣襟与袖口皆以暗金丝线勾勒出连绵的云雷纹,不张扬,不炫目,露出一线若隐若现的华光。
整件衣衫形制利落、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缀饰。
细闻似乎还能感受到一股梨花香,像是年少时的原主人在梨树下立了许久,花瓣落在肩头后,便被衣料悄悄收留了一整个春天的芬芳,幽幽地沉在织物的纹理深处,经年不散。
妖族自出生起便可记事,半妖亦是如此。
在素阳宫那四年,黎墨印象中见过的好东西也不算少,可如此华贵的衣料与做工,却是头一回触到。
然而那位青衣尊者递来时却只随口说了句“不过是普通衣物”,语气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又像是生怕自己不喜一样。
黎墨低头看着手中那一片柔软的青绿,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过袖口细腻的云雷纹,眼底那层常年化不开的乌云竟微微松动了一角。
他怎会嫌弃,他珍视都来不及。
小心翼翼地将衣物递向一旁的傀儡体,任由其替自己换上。
系好腰封的那一刻,衣料妥帖地贴上身来,柔软得像是被谁轻轻拥入怀中,不紧不松,恰到好处地裹住他清瘦的肩骨。
那一瞬,像是被一阵温暖的春风从头到脚地包裹住了。
那风里有梨花的淡香,有阳光的暖意,还有一种几乎从不曾有的感觉——被珍重的感觉。
他想,这件衣衫,他这一生都不会再穿第二回,他要永远珍藏起来。
片刻后,他又看向一旁换下来的破衫,沉思了些许,递向一旁的傀儡体。
是的,这件他也会“珍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