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任昭朝正在研究古籍。
突然被一记惊雷吓得她腾的站了起来,耳畔嗡嗡作响,良久她抬手一抹,额角全是汗。
窗外细雨绵绵伴随着雷光闪电。
她愣了两息,猛地想起白天许歌撂下的那句话:今晚来找你,成婚的事,该细谈的细节不少。
不能再等了。
前半夜她为了躲他,跑出去多了好久,直到后半夜才会。
许歌那人的性子,今晚保准变本加厉堵到门口来。
任昭朝胡乱拢了拢头发,把掌门法印往袖子里一揣,轻手轻脚推开后窗。
后山这面墙她翻过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闭着眼都摸得着哪块砖能踩。
她攀上墙头,正打算一个鹞子翻身落下去,鼻尖忽然掠过一缕甜腻腻的花香。
任昭朝脸色一变,暗道不好。这味儿她太熟了,赵云新调的“醉仙散”,闻着香甜,沾上一点就四肢发软,站着都能睡着。
“师傅,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墙里侧的枣树下,赵云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看她,双丫鬟一颤一颤,笑得那叫一个乖巧。
任昭朝趴在墙头,腿还挂在半空,进退两难。
她定了定神,摆出掌门的架子:“为师去镇上买早点。你起这么早,是想把昨儿那八百遍宗规抄完?”
“八百遍我已经抄完啦,夜里点灯熬油抄的。”赵云笑眯眯地晃了晃手指,“师伯说了,我要是能拦住师傅不让她翻墙,剩下的八百遍就免了。”
任昭朝差点从墙头栽下去。
好你个许歌,连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张慈爱面孔:“云云啊,你听师傅说,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最是分得清轻重。师傅出去,那是为了宗门大事……”
“师傅,你每次说‘宗门大事’,不是去买糖葫芦就是去藏经阁躲清静。”赵云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一只小瓷瓶,在指尖转了一圈,“再说了,您要真有什么大事,用得着翻墙?”
任昭朝被堵了个正着,索性不装了。
她往墙头一坐,两条腿晃了晃,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云:“那你打算怎么着?把你师傅熏晕了抬回去邀功?”
“那倒不用。”赵云把瓷瓶收回腰间,慢条斯理地拣了块石头也爬上墙头,挨着她坐下,“我就在这儿陪着您。等师伯来了,您自然就下去了。”
任昭朝:“你倒是挺会算。”
“跟着师傅学的嘛。”
墙头上顿时只剩夜风。
任昭朝心里飞速盘算:硬闯是不成了,赵云那罐醉仙散指不定还备了几瓶,嘴遁也试过了,这丫头跟她学了百来年,刀枪不入。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换条路,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小师妹这是挑了个好地方看风景?”
任昭朝脊背一僵。
她一点点转过头去,墙根底下,许歌一袭红衣,手里折扇半开,正笑吟吟地仰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把那双凤眼衬得格外温柔。
任昭朝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你、你怎么知道我从这儿走?”
“你哪回跑路走的是正门?”许歌收起扇子,朝她张开双臂,语气轻得像哄孩子,“下来吧。这儿离地面三丈高,你摔下来,我可心疼。”
“我不下!”任昭朝往墙头里侧缩了缩,“赵云,你帮我把他赶走!”
赵云摊了摊手,满脸无辜:“师傅,我只负责拦您。师伯我可打不过。”
“你!”
许歌往前走了两步,仰头望着她,眼底的笑意一寸寸漫开:“你前半夜从后窗翻出去,在偏殿躲到后半夜,以为我不知道?”
“我要是真想堵你,你连偏殿的门都进不去。”
任昭朝愣住了。
那他前半夜为什么没来?她张了张嘴,没问出口,耳根却先红了。
“我前半夜没堵你,是想让你睡个整觉。”许歌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绵软。
“可你倒好,天不亮就打算跑。任昭朝,你说说,我许歌是洪水猛兽不成?”
任昭朝被他这句说得心口发虚,嘴上却硬撑着:“你比洪水猛兽难缠多了。洪水猛兽不逼婚!”
“我不逼你。”许歌耐心地哄着,双臂始终没有放下,“你下来,咱们好好说。”
“要是说完了你还想走,我亲自送你出山门,决不拦着。”
赵云在旁边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小声嘀咕:“师傅,师伯这话我听着不像真的。”
任昭朝恨不得把她踹下去。
可许歌那两句“让你睡个整觉”实在戳得她心软。
她咬着唇,目光落在墙根下那袭红衣上 月光把他半张脸映得柔和,那双眼睛却亮得过分。
像藏了一整夜的星子。
她往墙外瞥了一眼,见他双臂张得稳稳的,那副笃定的模样,摆明了要在下头站到她肯跳为止。
她闭了闭眼,心一横,松了手。
风从耳边掠过。
下一瞬,她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胸口。
许歌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清冷香气,像是冬夜里从窗缝漏进来的雪,她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整张脸烧起来。
“放、放开!”
“不放。”许歌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胸腔的震动一清二楚地传过来,“好不容易接住的人,放跑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
“许歌!”任昭朝双手撑在他胸口推了一把,纹丝不动。
她又羞又恼,抬头瞪他,却撞进一双认真得过分的眼睛里,那点嬉皮笑脸不知什么时候褪了个干净,只剩下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餍足。
任昭朝一下子忘了该说什么。
墙头上传来赵云的叹气声:“师傅,您这‘跑路’,跑得跟投怀送抱似的。”
“你给我闭嘴!八百……不,一千遍!”
“师伯说了,我今儿立了功,那八百遍免了。”赵云笑呵呵地跳下墙头,“您二位慢慢聊,我先去给您煎药。啧,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是谁该喝降火汤。”
脚步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