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是被管事从被窝里拎起来的。
“周沉长老传你,让你去一趟!”管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点古怪的敬畏,“你什么时候攀上长老的?”
陆眠打了个哈欠:“我哪知道,可能看我长得像干活的?”
管事:“……”
他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往长老院走。一路上心里直打鼓:长老传召,不是派活就是检查。他前世被领导叫进办公室十五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还是条件反射地紧张。
山道上的雾还没散,石阶两旁的野草挂着水珠,几个赶早课的外门弟子抱着剑匣匆匆过去,经过他时都多看了一眼。陆眠低头瞧自己脚上的泥:他在菜地里蹲了半个早晨,鞋帮上糊着一圈湿土,实在谈不上体面。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见领导嘛,穿得体面不体面,挨骂都是一样的。
到了长老院门口,一个青衣童子把他领进去。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卷古籍,周沉长老坐在桌后,看见他来了,眼睛一亮,起身相迎:“陆小友,来了。请坐。”
陆眠看着那几卷书,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果然是派活,还是文化活。
“长老,我字认识得不多。”他老实说,“您要找人抄经,我怕抄错。”
周沉长老一愣,随即更加敬畏:此人竟说“字认识得不多”——大智若愚,这是把“道可道非常道”都看透了才说得出口的话!
“陆小友说笑了。”周沉亲手倒茶,“老朽近日得了几卷古籍,有些地方晦涩难懂,想请小友帮着参详参详。”
陆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盘算:这是要我当免费顾问?他前世在甲方爸爸那儿当乙方,最擅长的就是不懂装懂、把话说得云山雾罩。
他随手翻开一卷,装模作样地看了两页,点头:“嗯。”
周沉长老眼睛一亮:“小友看出什么了?”
“这本……”陆眠斟酌着措辞,“写得很深。”
“深在何处?”
“深在……”陆眠把书翻来翻去,憋了半天,“你品,你细品。”
周沉长老浑身一震。
你品,你细品。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古籍字里行间的玄机,岂是能言说的?“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道,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这位陆小友一句话,就点破了读古籍的真谛!
“受教了!”周沉长老起身,郑重一礼。
陆眠:“……?”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长老给自己行礼,心里琢磨:这老头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就说了一句“你细品”,他激动什么?
“陆小友,”周沉长老坐下,试探着问,“不知小友如今,修炼到何等境界了?”
“境界?”陆眠挠了挠头,“我没境界。”
没境界。周沉长老心里翻江倒海:没境界,也就是“无”——无即是有,有即是无。此人已经到了返璞归真、超凡脱俗的地步,连境界都不愿说出口!
“那小友平日里,都如何修炼?”
“修炼?”陆眠更懵了,“我不修炼啊。”
不修炼。周沉长老的呼吸都粗了:不修炼,却能身怀失传万年的自然道韵律,这……这是天生的道体,万中无一,不,是万年一遇!
陆眠看着长老越来越红的脸色,心里发慌:这老头该不会是要考我,考不过就扣我工钱吧?他赶紧补救:“长老,您放心,您让我干啥我干啥,抄经也行,扫院子也行,我保证不偷懒。”
周沉长老:“……”
他心里那个感慨啊:此子不仅修为深不可测,连心性都如此谦逊,把自己比作扫院子的杂役,这是何等的虚怀若谷!
“陆小友误会了。”周沉长老掏出一个玉瓶,轻轻推过去,“这是一瓶培元丹,聊表心意,小友收下。”
陆眠看着那玉瓶,心想:这是……工资?还是让我办事的定金?他试探着问:“长老,这……是让我干啥活的报酬?”
“不是不是。”周沉长老连忙摆手,“就是送给小友的,小友只管收着。”
陆眠半信半疑地收下,心想: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他起身告辞:“那长老,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小友慢走。”周沉长老一路送他到院门口,目送他走远,久久没有动。
回到杂役院,白小满立刻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师兄,长老找你干啥?是不是要收你当亲传弟子?”
“收什么弟子。”陆眠把玉瓶往兜里一揣,“就是让我帮着看了几页书,还塞给我一瓶东西。”
“什么东西?”白小满凑过来。
陆眠掏出来给他看。白小满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培元丹!师兄,这可是好东西,一颗能抵我半年苦修!长老竟然给你一瓶!”
陆眠愣了:“很值钱?”
“值钱?”白小满咽了口唾沫,“外面一颗卖十块灵石,还有价无市!”
陆眠低头看了看那瓶丹药,又看了看白小满羡慕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倒出一颗递过去:“那你尝尝。”
白小满:“……师兄,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陆眠摆摆手,“我留着也没用。你吃,吃完了告诉我啥味。”
白小满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丹药,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当晚,陆眠躺在柴房的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长老说“修炼”的事,他越想越心虚:万一考核那天,真有人让他当场修炼怎么办?他总不能当着全宗的面,说自己不会吧?
他爬起来,试着按白天在长老那儿瞥见的那卷功法,笨手笨脚地引气入体。
结果灵气刚进经脉,就跟炸了锅似的,四处乱窜,疼得他眼前发黑,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卧槽!”他吓得赶紧停下,瘫在草堆上喘粗气。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想起穿越那天那个声音说的话,他忽然就信了:这身体,真的只能躺平。一修炼就难受,躺下就舒服,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当咸鱼吗?
他躺平,闭眼,不出三秒就睡着了。睡得那叫一个沉。
就在他睡着的这半个时辰里,他的灵力又不受控制地缓缓流转起来,那层极淡的光,透过柴房的破墙,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隔壁屋的白小满半夜起来小解,看见那层光,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揉揉眼睛,确认那光是从陆眠师兄屋里透出来的:师兄果然在修炼!而且修炼的动静,光是从墙缝里漏出来一点点,就让他觉得心惊肉跳!
“师兄……”白小满喃喃道,“你到底有多强啊?”
他不敢声张,蹑手蹑脚地回了屋,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再在院子里见到陆眠时,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看陆眠的眼神里全是敬畏。
柴房里,陆眠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母亲在厨房喊他吃饭,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妈,我再睡五分钟……”
窗外,月亮悄悄地移了位置。
而长老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周沉长老来回踱步,走了几十圈,终于停下,对着屏风后面低声说:“掌门,您看此人,如何?”
屏风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明日,我亲自去会他。”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周沉长老脸上。他望着杂役院的方向,喃喃道:
“青云宗,真的要变天了。”
这一夜,杂役院里睡得最香的,还是那个种菜的杂役。他不知道,自己安稳的日子,已经没剩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