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日头刚爬上院墙,杂役院的院子里来了个奇怪的老头。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花白,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停在那片菜地前,蹲下来,捡起一根菜叶子,若有所思。
陆眠正在给菜地浇水,看见他,愣了一下:“大爷,您找谁?”
老头抬起头,笑眯眯的:“路过,讨口水喝。”
陆眠放下水瓢,进屋倒了碗水端出来:“您喝。喝完歇会儿再走。”
老头接过碗,没急着喝,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菜地。那几垄白菜长得水灵灵的,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比别处的菜地明显壮了一圈。老头眯了眯眼,这菜地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门练功场还高。
“小伙子,”他问,“你这菜,怎么种的?”
“就正常种啊。”陆眠蹲下,薅了一把杂草,“浇浇水,除除草。这地方土好,种啥活啥。”
土好。老头心里默念。他当然知道不是土好,是种菜的人好。灵力自溢,润养万物,这是古籍里才有的手段。此子种菜都种出了灵气,境界之高,可见一斑。
“小伙子,你种这菜,种得不错。”
“还行。”陆眠继续浇水,“自己吃的,不上农药,纯天然。”
老头蹲在旁边看他浇水,越看越心惊。那水瓢一扬,水线落在菜叶上,竟自己散成一层薄薄的雾,贴着叶面渗进去,一点没洒。他修了两百多年,见过灵田,见过药圃,头一回见有人浇个菜跟行云布雨似的。
“你不修炼?”老头问,“我看这院子里,就你没在修炼。”
陆眠手一顿,抬头看了老头一眼,心想:这老头谁啊,一上来就问修炼?该不会是长老派来查岗的吧?还是考核前的摸底?
他前世对付领导查岗的经验,瞬间上线。
“修炼?”他打了个哈哈,“修炼有什么好的。你看咱们宗门,从上到下,卷来卷去,还不是给宗门打工。升了境界,有更多的活等着你;境界低,被人看不起。人这一辈子,舒坦最重要。”
他说完,还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他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砸在老头心上。
老头端着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卷来卷去,还不是给宗门打工。
升了境界,有更多的活等着你。
人这一辈子,舒坦最重要。
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诛心。老头活了两百多年,从外门弟子一路卷到掌门之位,寿元将尽,回首一生,发现全在争,全在抢,全在卷。他以为这是修仙的常态,直到今天,一个种菜的杂役,用最平淡的语气,把他一辈子的执念,轻描淡写地戳破了。
“你……”老头的声音有点哑,“你这想法,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的?”陆眠挠了挠头,“打工人总结出来的呗。我前……我以前在老家,就是干活的,卷了十五年,卷出一身病。后来想通了,人活着,开心最重要。”
打工。卷。开心。
老头把这些词在心里咀嚼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深意。卷,是执念;打工,是修行;开心,是道心。此子看似随口一说,实则字字珠玑,句句暗合大道。
“小友,”老头放下碗,忽然正色,“老夫有一事相求。”
陆眠心里一紧:来了,果然是要派活!
“您说。”他脸上堆笑,“能办的我一定办。”
“老夫寿元将近,想找一处清净地养老。”老头说,“听闻你这片菜地风水不错,想搬来做个邻居,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陆眠:“……”
他上下打量了老头一眼,心里嘀咕:这老头怕不是脑子有毛病?还是来碰瓷的?想住我的菜地?我辛苦开垦的地,你说搬来就搬来?
但他不敢直接拒绝,怕得罪“领导”,只好绕弯子:“大爷,我这地方又破又偏,住着多委屈您啊。您要养老,应该去主峰那种好地方,风景好,灵气足。”
老头眼睛一亮:“主峰?你也觉得主峰不错?”
“那当然。”陆眠说,“我这破院子,狗都嫌。”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友,你这破院子,往后怕是清净不了了。”
陆眠没听懂:“为啥?”
老头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摸出几块亮晶晶的石头,放在他手里:“这个,当水钱。”
陆眠低头一看,差点没拿稳。
灵石。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天,已经听白小满说了,一块灵石,够一个杂役吃半年。而老头随手就给了他好几块,看那成色,还是中品的。
“大爷,”他赶紧往回塞,“您这太贵重了,我可不能要!”
老头把他的手推回去,语气平淡:“几块石头而已,小友收着。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陆眠看着手里的灵石,又看了看老头远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这老头到底是谁?给钱给得这么大方,该不会是什么骗子,想骗我这片菜地吧?
他赶紧回屋,把灵石藏进草堆底下,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掏出一块塞进鞋里,这才稍微安心。
藏完灵石,他蹲在门口望着那片菜地发了会儿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几天来搭话的人越来越多,先是长老,再是这老头,一个个眼神都怪怪的。他叹了口气,心想:这菜地怕不是有点招人。
傍晚,白小满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跑进柴房:“师兄!我听说了!今天有个白胡子老头在咱们院门口站了半天,跟你有说有笑的,那人是谁啊?”
“一个讨水喝的老头。”陆眠说,“还非说我菜地风水好,想搬来做邻居,神神叨叨的。”
白小满倒吸一口凉气:“师兄,能让白胡子老头主动搭话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咱们青云宗,白胡子的高人可没几个!”
“能有多高?”陆眠打了个哈欠,“再高也得吃饭睡觉。行了,睡觉了,明天还要干活。”
白小满还想说什么,见他已经躺下,只好把话咽回去,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晚霞压在山脊上的时候,主峰之上。
白发老者(青玄真人,青云宗掌门)站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古籍。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页,指尖抖得厉害。
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无垢灵体。”
下方是一行小字:灵力自溢,不修自成,万年一遇。若遇之,当以宗门倾力护之。
老者缓缓合上古籍,望向杂役院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久违的光。
“陆眠。”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呢?”
山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杂役院的柴房里,陆眠睡得正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堆满文件的工位,电脑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他抬手想关,怎么也关不掉。
他急得直冒汗,猛地惊醒,发现天还没亮。
他抹了一把脸,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嘀咕道:“奇怪,怎么又梦到上班了……”
他不知道,从今天起,他那片小小的菜地,和那间漏风的柴房,已经成了整个青云宗最受瞩目的地方。
而那个“想搬来做邻居”的老头,此刻正在主峰上,连夜召集长老,商议一件大事。
书房里,几位长老陆续到齐。周沉长老站在最前,把事情说了,众人面面相觑。
“掌门,您的意思是……”一位长老问。
“外门大比之期将近。”青玄真人缓缓说,“让他参加。到时候,我亲自看一看,他到底藏了多少。”
烛火摇曳,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
变天。
一件,关于他的大事。
柴房里,陆眠翻了个身,还在做梦。梦里他回到老家的菜园子,阳光正好,母亲在厨房喊他吃饭。他笑着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这个梦,他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