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堆里,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清晨,第一缕天光从柴房的破窗户漏进来,落在干草堆上。
不对。他已经不是那个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的社畜了。他现在是青云宗杂役院的一名杂役,理论上应该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扫地。可他赖床赖得理直气壮,因为那个神秘声音说了,他这身体不能修炼,躺平才是保命之道。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继续睡,忽然觉得不对劲。
屋里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点,同屋的瘦猴早就叮叮当当开始收拾了,今天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眯着眼睛看过去,发现瘦猴蹲在墙角,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你……你醒了?”瘦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嗯。”陆眠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你昨晚……”瘦猴指了指他,“你睡觉的时候,身上在发光。”
陆眠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一脸茫然:“发光?哪有光?”
“真的!”瘦猴比划着,“就那种,白蒙蒙的,像月光一样,从你身上往外冒!我起夜回来看到,吓得蹲到现在都没敢动!”
陆眠心里咯噔一下。发光?该不会是那个什么无垢灵体又在漏灵气了吧?那个神秘声音说灵力自溢,他躺平了灵力还是在往外漏,这要是被人发现……他赶紧打了个哈哈:“你看错了,那是月光。破窗户漏进来的。”
“月光哪有从人身上冒出来的!”瘦猴急了,“而且你摸你的脸!”
陆眠下意识摸了摸脸。嗯?手感不对,他脸上的皮肤,好像比昨天细腻了不少,连手上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老茧都淡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袖子里,心里直打鼓:这灵力自溢还能美容养颜的?再溢下去,他怕不是要变成个小白脸。
“嗨,”他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睡觉睡得香,气色自然好。行了别看了,我去挑水。”
他刚出门,就听见身后瘦猴小声嘀咕:“睡觉睡得香……气色自然好……我睡了十几年,怎么没这效果?”
陆眠假装没听见,闷头往井边走。他前脚刚走,后脚整个杂役院就炸开了锅。
瘦猴是个大嘴巴。等他挑完一担水回来,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就是他!”瘦猴指着陆眠,“昨晚睡觉冒白光,今早起来脸上放光,我亲眼看见的!”
“真的假的?”“你没看错吧?”“他平时不修炼吧?我看他天天就知道种菜睡觉……”“不修炼还能这样?那肯定是深藏不露啊!”
陆眠站在人群中间,一头雾水。他活了两辈子,从来没体验过这种被围观的感觉,前世在工位上被领导叫去谈话都没这么紧张过。
“那个,”他举起手里的水瓢,“我……我就一普通杂役,你们别围着我,该干嘛干嘛去。”
“师兄!”人群里挤出一个瘦小的少年,正是白小满。他挤到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别瞒我们了!你昨晚是不是在练功?那种,睡着练的神功?”
陆眠:?
“我没练啊。”他说,“我昨晚就睡觉了。”
“睡觉就是练功!”白小满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我昨晚也起夜了,我看到你身上那光,那不是光,那是灵气!师兄你睡觉都在涨修为,这、这不是传说中的那种……那种绝世天才才有的体质吗!”
陆眠张了张嘴,想说“我真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我身体里有个东西在漏灵气,我控制不住”吧?那比“睡觉练功”还吓人。
他只能干笑两声:“……你说是就是吧。”
这句话落在众人耳朵里,翻译过来就是:他承认了。
人群瞬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我就说他不简单!”“你看他平时种菜那架势,一看就不是凡人手笔!”“师兄,你收徒吗?我干活勤快!”
陆眠被吵得脑仁疼,想起前世在公司被一群新人围着问“这个怎么做那个怎么做”的场景,职业病瞬间发作。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前世领导训话的架势,沉声道:“都别急。你们听我说,做事要抓重点。你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围着我问东问西,而是把手里的活干好。活儿干好了,人才能立住。”
人群静了一瞬。
白小满第一个反应过来,郑重地点了点头:“师兄说得对!是我浮躁了。抓重点……重点就是把活干好!”
“对,师兄这话有深意!”“干活就是修行!”“我悟了!”
陆眠看着眼前这群人一脸“受教了”的表情,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说的明明是前世老板天天挂在嘴边的废话,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
更让他头疼的是,从这天起,杂役院的画风彻底变了。
以前大家干活都是能躲就躲,现在一个个抢着挑水、劈柴、扫院子,干完活还要凑到他跟前,一脸期待地问:“师兄,我今天这活干得怎么样?抓到重点了吗?”
陆眠看着院子里被擦得锃亮的水缸,欲哭无泪。他不过是想摆烂,怎么摆着摆着,反而成了这个院子的精神领袖?
最夸张的是白小满。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道理,认定“给师兄打饭扫地=沾仙气”,从此承包了他的一日三餐,连他洗脸的水都提前打好,还非说这是“伺候师兄修行”。
陆眠实在过意不去,找白小满说:“你不用这样,我自己能干活。”
白小满一脸严肃:“师兄,你别跟我客气。你睡觉都能涨修为,你这种大人物,怎么能自己打水呢?传出去,人家会说我白小满不懂事!”
陆眠:“……”
他放弃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他打定主意,白天种菜,晚上睡觉,外门考核还有两天,能拖一天是一天。
傍晚,他照例去菜地浇水。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菜地里的白菜在余晖里绿得发亮。他蹲在地头,一瓢一瓢地浇着水,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该给白菜施点什么肥。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和杂役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完全不一样。
他回过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腰间别着一柄剑,夕阳落在她脸上,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陆眠愣了一下,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那个……你找谁?”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眉头皱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你身上的灵气……是怎么回事?”
陆眠喉咙发干,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他飞速运转社畜大脑:坏了,这是来查岗的!还是上面派下来的那种!他睡觉漏灵气的事,果然传出去了!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灵气?哪有灵气?我就是个种菜的,身上全是土味!姑娘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姑娘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白衣在暮色里一晃,消失在院墙拐角。
陆眠站在原地,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把冷汗:“吓死我了,这年头查岗的怎么一个比一个年轻……”
那姑娘走出杂役院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望向那片菜地,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灵力自溢,润养菜蔬……”她低声喃喃,“师父说,那是失传的'自然道'。一个杂役,怎么会……”
她抿了抿唇,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转身离开了。
暮色渐深,杂役院恢复了安静。
陆眠蹲在菜地边,看着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心里盘算的却只有一件事:
明天,得给白菜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