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眠正蹲在菜地里给白菜除虫,院门口又响起了那个脚步声。
很轻,很稳。
他抬头,果然又看见那个白衣姑娘。今天她没佩剑,手里抱着一摞泛黄的旧书,站在院门口,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眠心里咯噔一下:又来?昨晚上刚来查过岗,今天又来了,这是盯上我了?
他赶紧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脸上堆起前世面对甲方爸爸的标准笑容:“姑娘,您找谁?”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师父说,杂役院这边的旧库房里,存了一批早年的功法抄本。我来找几本。”
“哦哦,找书啊!”陆眠松了口气,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您稍等,我去叫管事的,钥匙在他那儿。”
“不用。”沈清辞说,“我自己找就行,你看你的菜。”
她说完,径自往库房方向走了。
陆眠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找书?他来了这个世界好几天,怎么没听说过杂役院有库房?而且昨晚上这姑娘才在院门口盯着他看了半天,今天就来“找书”了?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但转念一想:管她呢,反正跟我没关系,种我的菜。
他蹲回地里,继续除虫。菜叶上趴着几只青虫,他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扔到远处,嘴里嘟囔:“小虫子也来跟我抢菜,我容易吗我。”
他一边除虫,一边竖着耳朵听库房那边的动静。可那姑娘进去之后,半天没声响,安静得不像是在翻书。陆眠心里直犯嘀咕:找书的人,怎么一点翻找的动静都没有?该不会真是在观察我吧?
他越想越心虚,手里捏着的菜叶子都被他揉烂了。可他又不敢过去问,怕一问反而露馅,只能假装专心除虫,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来查我,千万别来查我,我就是个种菜的……
他一边除虫,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待会儿不管那姑娘问什么,他就咬死“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话他前世说过太多次,领导问项目为什么延期,他说不知道;客户问方案为什么又改,他还是说不知道。练到后来他自己都想笑:都换了个世界,他还在练这套词。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出来了。
她手里还是那摞旧书,站在菜地边上,没走。
“你这菜,”她忽然开口,“种得不错。”
陆眠抬头,愣了一下:“还行,自己吃的。”
“我听说,”沈清辞顿了顿,“这片菜地,灵气比外门练功场还浓。”
她这话说得随意,可目光一直锁在陆眠脸上,等着他的反应。师父说过,这世上真正的“自然道”传人,早已绝迹百年。可眼前这个种菜的杂役,他脚下的菜地灵气浓郁得反常,他身上更是有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像是灵气本身在亲近他。
陆眠手一抖,差点把水瓢扔出去。完了,这事儿还是传到上面去了!这姑娘果然是来查他的!
他赶紧打哈哈:“哪有哪有,我就是一个种菜的,土里能有什么灵气!您别听他们瞎说,都是吹的!”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你在青云宗,多久了?”
陆眠心里一紧。多久?他穿越过来才几天,杂役册上写的什么他可不知道!他含含糊糊地说:“呃……挺久了,挺久了。”
“挺久了。”沈清辞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可是,我在宗门待了十一年,怎么从来没在杂役院见过你?”
陆眠后背一凉。
他飞速运转大脑:完了完了,这是人事部查考勤来了!他穿越过来顶替的这个身份,到底有没有漏洞?他硬着头皮说:“我、我平时就在这院子里,不怎么出门,您没见过我,正常,正常。”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说着,伸出右手,指尖凝起一点淡淡的光。那光莹白如水,在晨光里缓缓流转,然后她抬手,轻轻朝陆眠的方向一送。
那点光飘过来,不紧不慢,像一片羽毛。
陆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前世被甲方坑过的经验告诉他: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多半没好事!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想躲开。
可他这一退,身体里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猛地一涌。
一道柔和的光晕从他身上荡开,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那点莹白的光撞上来,像一滴水落进湖里,连个浪花都没激起,就被吞没了。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她方才那一指,看着轻描淡写,实则用了三分灵力试探。别说一个杂役,就是外门普通弟子,接了这一指也得后退三步。可眼前这个种菜的,连手都没抬,就把她的灵力化解了,化解得干干净净,好像她的试探只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她盯着陆眠,声音有些发紧:“你……到底是何人?”
陆眠吓坏了。他刚才感觉身体里那股灵力猛地一涌,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知道自己肯定露馅了!他赶紧摆手:“姑娘!我真就是一普通杂役!我什么都不会!刚才那是、那是……我抽筋了!对,抽筋了!”
“抽筋?”沈清辞看着他,“灵力外放,化劲无形,你说这叫抽筋?”
“真的是抽筋!”陆眠急得直冒汗,脑子里全是前世被领导抓包的场景,“您看我这手,刚除虫除的,可能用力过猛,闪着了!”
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一脸无辜。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看了他很久,忽然收回了目光,抱起书,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你种的菜,很好看。”
说完,人就不见了。
陆眠站在原地,擦了把冷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我的妈呀,这查岗的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她刚才那一下,要是真打过来,我是不是就交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那里什么异样都没有。他有点发愁:这具身体到底什么毛病?他明明想躺平,可这灵力动不动就自己往外跑,再这样下去,他怕不是要被当成妖怪抓起来。
他叹了口气,继续蹲回去,把最后一棵白菜的虫除完。
晚上,主峰,内门弟子居所。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卷旧书,半天没翻页。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白天那一幕。
那道光晕,她不会看错。那是灵力自然溢出的护体反应,不需要催动,不需要控制,像是身体的本能。能养出这种反应的,要么是绝顶高手,境界高到灵力自成循环;要么是传说中的天生道体,生来就与灵气亲和。
而那个人,自称杂役,种菜,除虫,看见她指尖的光还往后退,慌得跟什么似的。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不对。一个真正的高手,会怕她一个内门弟子的三分试探吗?不会。那他躲什么?除非……
除非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
沈清辞放下书,望着窗外的月亮,眉头轻轻蹙起。
“陆眠……”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着她微微出神的脸。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