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睛都还没睁开,君不尘首先感觉到的是不对劲。
屁股底下不是他那张定制记忆棉床垫,而是硌人的泥土和草根。
空气里没有空调的冷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甜。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
入目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远处有鸟叫声,近处有虫鸣,偶尔还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君不尘试图站起来。
左脚刚迈出去,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他趴在地上,回头一看——绊倒他的是他自己的裤子。
原本合身的睡衣睡裤,现在裤腿长了足足一截,软塌塌地堆在脚踝处,可不就跟绊马索似的。
他抬起手看了看,袖子也长了。
君不尘:“……?”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过长的裤腿卷了两圈,又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这才勉强能正常行走。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穿过林子,找到了一条小河。
河水平静,清澈见底,像一面天然的镜子。
君不尘蹲在岸边,探头看了一眼。
水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说陌生也不太准确——五官还是他的五官,但明显年轻了许多。
原本二十八岁的面相,现在看上去顶多十八九岁,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嘴唇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粉嫩。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滑的。
连胡子茬都没有。
“哇,什么情况……”他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头顶上传来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醒了?醒了就好,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呢。”
君不尘猛地抬头,左右张望:“谁?”
“上面,上面。”
他下意识往头顶一摸,手指碰到了一株柔软的东西。
拽下来一看——一朵小花。
白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巴掌大小,此刻正冲着他微微摇晃,花瓣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呼吸。
“你好,”那朵小花用一种相当自来熟的语气说道,“我是烂尾文拯救系统,你可以叫我花花,或者系统,随便你。我现在进行了伪装,以这朵花的形态附着在你身上,方便行动。”
君不尘盯着手里的花看了半天。
“……我穿越了?”
“是的。”
“身穿?”
“是的。”
“因为我被那本破书气死了?”
“……严格来说,是心脏病发作加上摔倒磕到头导致的死亡,”系统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但如果你非要概括成‘被气死的’,也不是不行。”
君不尘沉默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把花往头上一插,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行,走吧。”
系统:“……等等,你就这么接受了?”
“不然呢?”君不尘一边整理过长的衣服一边反问,“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又回不去,浪费那个感情干嘛。再说了,穿越嘛,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看过的小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穿越大军里比我离谱的多的是——被大货车撞的,吃馒头噎死的,活不下去跳楼的,被杀人犯追着砍到水里的……我这好歹算是寿终正寝,心脏病嘛,脚一蹬就去了,没什么痛苦。”
他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爱看小说的男孩子不会输。”
系统:“……”
它总觉得这个宿主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君不尘却没给它继续吐槽的机会,他已经开始兴奋地盘算起来了:“既然我穿越了,那温时月是真的存在的对吧?那本书里的那个师尊?我可以见到他?”
“理论上是的。”
“太好了!”君不尘一拍大腿,“我要找到他,哭着求他收我为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要像孝敬亲爹一样孝敬他!我要把那什么叶狗的主角光环全部抢过来,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再也别想祸害我师尊!”
他说得太激动,一捂胸口,脸色忽然白了。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君不尘闷哼一声,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系统:“……你没事吧?”
“没……没事……”君不尘额头上冒出冷汗,强撑着笑了笑,“老毛病了,习惯就好。”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复杂:“我以为你会先问我怎么回去,或者问你爸妈怎么办。”
君不尘缓过气来,擦了擦汗,随意地摆摆手:“唉,每年医生都要给我下一次病危通知,我爸妈早就做好了我随时会死的准备了。他们虽然难过,但日子总要过的。再说了——”
“我活着的时候对他们挺好的,该孝顺的都孝顺了,该陪的也都陪了。没什么遗憾。”
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你现在是失踪状态,不是死亡状态。”
“那你送我回去?”
“……暂时做不到。”
“那不就结了。”君不尘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有本事把我送回去,没本事就别逼逼。既来之则安之,咱们还是聊聊正事吧。”
系统咳嗽了两声,然后正色道:“好的。作为烂尾文拯救系统,我的核心功能是辅助你完成这本小说的结局补完。你可以选择成为反派,与原主角叶青山为敌;也可以选择直接抢夺他的主角光环,取而代之;你可以决定故事的走向是BE还是HE;甚至可以改变整本书的题材——”
它又列举道:“比如说,你可以把故事改成悬疑向——‘飞升是骗局’之类的;也可以走升级流——打怪集图鉴;还可以写成群像文——”
“群像文结局是什么?”君不尘好奇地问。
“大家最后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你这四个‘死的死’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系统一本正经。
君不尘嘴角抽了抽:“那有没有稍微温情一点的结局?”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
“有倒是有……”
“有就行!”君不尘根本没注意到系统的欲言又止,大手一挥,“以后你就辅佐我走情节吧,话不多说,我们先干正事!”
系统闭上了嘴。
它本来想说,那个唯一温情版本的结局其实是BL线——真正的Happy Ending,而其他所有分支都是不同意义上的Hell Ending。
但宿主没问,那它就不说了吧。
而且看宿主这副提到温时月就两眼放光的痴汉样……
系统觉得,恐怕不用它主动推动,宿主自己就能把那条BL线给走完了。
一人一花沿着河边边走边聊,很快就进入了下一个议题。
“我现在是身穿,那我在这个世界有身份吗?”君不尘问。
“有的,”系统说,“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无父无母流浪儿一个,在这片大陆上游荡了好几年,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为了配合这个身份,我把你的外貌调整到了十八九岁的样子,”系统补充道,“这样更容易博取同情,行动起来也更方便。”
君不尘品味了一下这个人设,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家庭背景会不会有点太幸福了?”
系统假装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讽刺,一本正经地回答:“全家祭天,法力无边。传统开局,经典配置。”
“行吧。”君不尘认命地叹了口气,又问,“那我有灵根吗?”
“你丫臭外地的,还想要灵根?想得美。”
“……你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跟你学的,”系统理直气壮,“而且我说的是事实。你是身穿,原装的地球人,身体素质本来就比不上这个世界的土著。灵根这种东西是需要天生天养的,你一个外来户,怎么可能有?”
君不尘不死心:“那我这心脏病能治好吧?这可是修仙世界,治个心脏病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难得认真了起来:“你这个情况,在这里叫‘心脉受损’。而且因为你没有灵根,无法自行修复,需要大量的天材地宝才能治愈。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那些东西你连见都见不到——远远看一眼估计就能被人插进地里cos人参。”
君不尘:“……”
“不过你也别太灰心,”系统安慰道,“以后有机会的。只是前期肯定不行。”
君不尘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卷了好几圈的裤腿,又看了看前方蜿蜒曲折的山路,认命地迈开了步子。
“行吧,先走出这片林子再说。”
系统和他在路上继续分析情节。
“现在这本书的情节进行到哪一步了?”君不尘问。
“刚开始,”系统说,“叶青山甚至还没被退婚。”
君不尘脚步一顿:“也就是说,他还没拜师?”
“没错。”
君不尘快速地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原著的设定——木灵根稀少且不被重视,温时月多年未曾收徒,正是因为叶青山是唯一一个愿意拜入他门下的弟子,他才那般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但如果温时月不止一个徒弟呢?
如果在他遇到叶青山之前,就已经收了一个徒弟呢?
以温时月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徒弟去拼命——因为他是个负责任的人,他要考虑自己万一出了事,另一个徒弟该怎么办。
“我要抢在他前面拜师,”君不尘斩钉截铁地说,“而且要当大师兄。”
系统评价道:“思路正确。第一个孩子,总归是要特殊一些的。”
“没错!”君不尘越想越兴奋,“让师尊亲手把我养大,我又这么乖,肯定会在师尊心里占更重要的位置!到时候那叶狗再怎么蹦跶,也不过是个后来的小师弟,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说到兴奋处,忍不住搓了搓手,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嘿嘿嘿嘿嘿——那叶狗休想再祸害人了。”
“他叫叶青山。”
“我知道啊,叶狗是我根据他的品行取的爱称嘛。”
系统沉默了两秒:“这集好像有点侮辱狗了。”
君不尘假装没听见。
他让系统把原著的内容调出来,一边赶路一边复习情节细节。
系统告诉他,它虽然不能直接帮宿主逆天改命,但辅助功能还是很齐全的——可以随时查阅原著,可以实时生成世界观内的机缘地图,还能充当导航。
“也就是说,我能比所有人都提前知道哪里有宝贝?”
“没错。”
“那我岂不是稳了?”
“理论上是这样。”
君不尘正要欢呼,却见系统从他头顶上飘下来,在泥地上画起了地图。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系统用花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点,“天玄宗在东边。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中间隔了好几座山和一条大河。以你现在的脚程——”
它计算了一下。
“至少要走两个月。”
君不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两个月?!”
“这还是保守估计,前提是你不在山里犯病。”
君不尘看着那张弯弯曲曲的地图,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宅男,别说徒步穿越山林了,连爬山都很少爬过。
让他走两个月山路,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不过,”系统话锋一转,“这条路有个好处——会经过叶府。”
君不尘一愣:“叶府?叶青山的那个叶府?”
“没错。如果时间凑巧的话,说不定正好能赶上他被退婚的名场面。”
君不尘瞬间兴奋了起来。
“走走走!”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走,“这不得提前买点臭鸡蛋烂菜叶子,好好招待招待我们的叶大少爷?”
系统提醒道:“你小心点,那家伙心眼很小,睚眦必报。你现在得罪他,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君不尘头也不回:“如果因为怕死就不去恶心他,那我和真的死了有什么区别?早搞他晚搞他都一样,反正我过来就是为了搞他的。”
系统沉默良久,最终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见过最懂事的宿主,没有之一。”
接下来的路程,君不尘过得可谓是艰苦卓绝。
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摘野果子吃。运气好的时候能抓到条鱼,烤一烤就是一顿大餐;运气不好的时候只能啃树皮——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啃野果啃到嘴巴发酸是真的。
晚上睡觉也是个问题。
没有帐篷,没有睡袋,甚至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君不尘只能随便找棵大树,往树根底下一缩,凑合着过一夜。
好在系统还算有良心。
每到夜里,它就会从君不尘头顶上舒展开来,变成一朵巨大的花苞,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花瓣厚实柔软,既能挡风又能遮雨,内部还会散发出淡淡的暖意,比睡在露天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君不尘躺在花瓣里,透过缝隙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有些感慨。
“系统。”
“嗯?”
“你说我想拜温时月为师,但我没有灵根,他能收我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个问题,”它老实承认,“叶青山虽然废,但至少是有灵根的。你连灵根都没有,按理说任何宗门都不会收你。”
“那怎么办?”
“我有一个想法,”系统说,“我们可以走卖惨路线。”
“……细说。”
“你直接去找温时月,求他收下你。反正你一介凡人,养个几十年就死了,对他来说不过是多加一双筷子的事,他不会忍心拒绝的。”
君不尘皱了皱眉:“这样会不会太破坏规矩了?我一个走后门进去的,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温时月那边也不好交代吧?”
“你还挺为他着想。”
“那是当然,我就是因为觉得他受委屈了,所以才被气死的嘛!”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走着吧,我来想办法。”
君不尘安心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又走了大约十天,君不尘终于走出了那片深山老林,来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那是一个小镇,规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客栈,有酒馆,有集市,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不少。
君不尘站在镇口,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差点热泪盈眶。
他终于见到活人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造型——衣服破烂不堪,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大概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活脱脱一个小乞丐。
君不尘沉默片刻,默默地从路边捡了一个破碗。
系统:“……你这是干什么?”
“入乡随俗。”
他端着破碗往镇中心走去,找了个人流量大的路口,往地上一坐,把碗摆在面前。
没过多久,“叮”的一声,一枚铜板落了进来。
君不尘抬头一看,一个好心的大娘正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可怜的孩子,拿去买个馒头吃吧。”
“谢谢大娘!”
紧接着又是“叮叮”几声,又有几个路人往他碗里扔了铜板。
君不尘低头数了数,一共七枚铜板。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端着碗直奔镇上的包子铺。
“老板,来两个肉包子!”
热腾腾的包子到手,君不尘咬了一大口,差点感动得流泪。
这是他穿越以来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系统在他头顶上幽幽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去办正事的吗?”
“记得记得,”君不尘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嘛。”
他三口两口解决掉两个包子,又打包了几个馒头当作路上的干粮,然后继续上路。
目标——叶府。
算算日子,叶青山被退婚的好戏,应该就在这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