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舟住到第三日,王桑田开始觉得,家里的米下得有些快。
早晨煮粥,他揭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
陆停舟坐在灶边,手里拿着烧火棍。
“水少了?”
“米少了。”
“粥稀些养胃。”
王桑田转头看他。
陆停舟将刚伸向米缸的手收回来。
“我看看缸有没有裂。”
少年没接这句话,拿碗舀粥。
新编的草鞋放在桌脚,两只鞋头朝着同一个方向。陆停舟试过,很合脚,只是鞋带长了些,走路时容易拖地。
王桑田替他剪短,收好剪刀,说:“今日先帮刘叔把南边那堆料搬开。”
“全搬?”
“他让搬哪些,你就搬哪些。”
陆停舟点头答应。
到了工地,他才明白为何要加后面这句话。
刘木匠将木料分了五堆,留着接梁的、削撑的、做栏的,各有各的位置。陆先生昨日看一堆木头在雨里,顺手全移到油布下,省了别人搬运,也让刘木匠找一根短料找了半个时辰。
“先生,往后有黑线的搁东边。”
“这个也有黑线。”
“这是木头自己长的。”
陆停舟低头辨了辨,老老实实放回去。
王桑田在一旁笑,笑到肩膀发酸才停。
*
陆停舟后来接了记账的活。
谁家借了几捆绳,哪块旧门板能用,哪笔工钱已经付过,他记得清清楚楚。镇长原本把几笔数写在袖口,怕洗掉,三日没敢换衣裳。
有了账册,老人当天便换了一件。
第二日还来问:“先生能不能顺便算算,去年冬祭剩的银钱?”
邵衡在旁边磨铜尺,闻言头也不抬。
“先把今年的桥修好。”
镇长只好将那本旧账又塞回怀里。
钱掌柜也来找陆停舟。
他捐了两块旧油布,请人在账上记清,又要加两笔搬运的脚钱。陆停舟看完,问搬油布的是谁。
“我家伙计。”
“昨日来送钉子的那个?”
钱掌柜点头。
“他工钱按月给,这一趟你另给过钱么?”
“铺子里的活总也耽搁了。”
“耽搁多久,你同镇长商量。脚钱这一项,我不能这么记。”
陆停舟将账页转给他看,手指按着那一行,等他自己读。
钱掌柜站了一会儿,说算了,转身去看石匠砌墩。走到一半,又回来提醒:“那油布西北角漏,晚上盖贵的木头,别把那角朝上。”
陆停舟添了半行小字。
王桑田拿过账本看,发现先生连“西北角漏”也记着。
*
重做中墩,最慢的是清底。
上头的旧石搬走容易,底下压着的碎石和淤泥却须一处处查。能落脚的硬底有多宽,旧裂缝往哪里延伸,邵衡都要摸清,才许人放第一层新石。
陆停舟在岸边放下小图,压住四角。
他这几日已经走过两岸,窄沟也看过了。图上比最初多了几间房舍、三口水井,还有一处藏在篱笆后的旧踏步。
随着他的指尖落在河线旁,墩边流水缓缓偏开。
一条窄窄的水沟从泥中露出来,随后是碎石、蚌壳和半截深埋的断桩。水在两侧经过,仿佛河里另有一道低矮堤岸。
石匠拎着工具走下去,先摸了摸地面,才敢蹲下。
邵衡把一枚淡黄符纸按在墩脚,符纸转眼没入石面。他握住长杆,用杆尾逐处探实,听响,作记号,再示意石匠落锤。
王桑田在高处看得出神。
陆停舟招手,叫他坐到自己身边,替图纸遮一遮日头。
“现在看得清了?”
“清了。”
“昨日我问你墩底缺在哪里,你为什么摇头?”
少年知道他说的不是肉眼。
“昨天没看见。”
“今天呢?”
王桑田认真看了一会儿。
石头就是石头。邵衡铜尺指过的地方,他看得懂;没指出来的地方,他也分不清究竟好坏。
“也没有。”
陆停舟嗯了一声,没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就照实记。别把猜出来的,也写成看见的。”
少年望向他按在图上的手。
“你一直这样按着,累么?”
“这一小段,还好。底下再往深处挖,我便得重新量。”
“画错了会怎样?”
陆停舟指向下游。
“譬如本来该往那里分的水,被我送进东岸那条沟。沟后有房子,错的便不只是一笔墨。”
王桑田想起前日那张只写着滩地的旧图。
陆停舟看着水下露出的断桩,又道:“御物,只需知道我要托住什么。借一地水势,却要知道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两件事的工夫不一样。”
“所以你得一直走。”
“嗯。枯水时走一遍,大水时还得再来。有些河道,隔几年就认不得。”
他抬起新草鞋的鞋尖,避过岸边溅来的泥。
“我初学时,师父领我看山。走了二十里,问我看见什么。我把书里的话背了半天,他只问我,山脚那户人家搬走了没有。”
“搬了?”
“搬了。房后多了一口井,我也没看见。”
少年笑了一下,随后问:“你师父如今在哪儿?”
陆停舟望着图,没有立即回答。
水下响起铁锤敲凿的声音。邵衡抬头,朝这边比了个手势,陆停舟挪动指尖,将水线又向外移了一点。
“还在找。”他最后说。
王桑田把压图的石头扶稳,没有再问。
*
米雪的信,是她离镇后的第七日到的。
船夫还没进工地,先在石阶上问:“王桑田是哪个?”
少年从油布棚里出来,左手沾着墨,忙到河边洗净,又擦了两遍,才接信。
信封上的名字写得很大。
米雪说白石渡的修剑师已经接下这桩活,信写下时,还须五日。她叫他养肩,末了补了一句,疼得轻了,也不等于好了。
又说那枚铁钉先留着。
当日河契已断,钉子确实不能再作祟,但铁上的旧刻还在。她在白石渡找到了一个见过类似物件的人,回来再说。
最后另起一行。
这里的糖很好吃,回来再给你带。
王桑田看了看那个挤进去的“再”字,抬头问船夫:“这信走了几日?”
“三日。上头等货,误了半天。”
他在心里算了算取剑的日子。
陆停舟在旁边问:“要回信么?”
“她会不会已经走了?”
船夫道:“明早我往上走,信送到铺子,人若走了,师傅也会替她留着。”
少年应下,晚上从工账里找了一张完整的纸。
第一行写“肩膀好多了”,想了想,将“好多了”划去,改成“没有再搬重东西”。
陆停舟在桌子另一头抄书,偶尔听见他问一个字,便在废纸上写给他看。
“暂怎么写?”
“谁暂住?”
“你。”
陆停舟把那个字写得很端正。
王桑田照着抄:家里暂住了一位陆先生,会画河图,也帮着修桥。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将纸条和河底刻槽的事也添上去。字多了,剩下的地方不够,他将那些寻常话写到背面。
郑伯担子添了托板,豆腐比先前整齐。学堂孩子如今有早船。黄狗偷了陆先生的鞋,已经找回。
最后,他写:桥墩正在重做,回来不必赶路。
陆停舟等他写完,才将一张写好的纸放到米缸旁。
记账,抵饭。
写信,抵饭。
抄书所得,另付食宿。
王桑田读完,问:“我这封是自己写的。”
“所以不算。”
“你那几个字呢?”
“赠的。”
少年抿嘴笑了。他将晚饭剩下的半张饼放到锅边烘热,拿碟子盛出来,推到陆停舟手边。
“夜里还抄么?”
“再两页。”
“那灯油在灶后,别摸黑找。”
*
白石渡的信比人慢。
米雪写完信的那个下午,修剑师才将她的剑放进炉旁的养剑匣。
匣盖合上,铺子里几柄挂剑一起低鸣。柜台前两个看剑的年轻人回头,老匠人拿木尺敲了敲柜沿,让他们继续看自己的。
“裂在里面,外头补齐了也没用。说五日,就是五日。”
米雪点头,将定钱放下。
老匠人掂了掂装灵石的袋子,问:“勘水司的签票?”
“这回我自己付。”
他抬眼看她,没再问,取了块竹牌写好取剑的日期。
米雪接过牌子,去看铺后摆着的一盘旧铁器。
她先前画的钉子就在旁边,匠人替她添了一处侧面的凹槽,说年轻时修过水府的镇契器,见过这样的做法。契毁,铁还在,要辨出处得看实物。
姑娘将那张纸折好,收到袖中。
出门后,她去糖铺买了一小包糖。掌柜劝她多称些,说路上好吃。她认真算过价钱,称了两包。
一包放进行囊,另一包拆开,先尝了一块。
等走出半条街,她又将留给王桑田的那包取出来,压了压纸角,放到不容易碰碎的地方。
街上有人驾着一头青角兽过去,孩子跟着跑,铃铛响了一路。
米雪站在路边让了让,想起青蒲镇那只抢鞋的狗。
她低头看看脚上的鞋。
软布还好好塞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