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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23:43:51

天还没亮,陆停舟便听见有人在院里淘米。

水倒进盆中,响了两回。第三回迟迟没响,他从棚下坐起来,看见王桑田用左臂夹着陶罐,正要去揭灶上的锅盖。

“搁着,我来。”

少年回头时,陶罐已轻了一下。

陆停舟接过去,揭盖、倒汤,将罐底最后几块萝卜也拨进锅里,随后蹲下生火。

“你起得真早。”王桑田说。

“睡在别人家的灶边,主人起来了,总不好还打鼾。”

“你昨夜没打。”

陆停舟添柴的手停了停。

“你没睡好?”

“翻身压着肩,醒了两回。”

少年搬来矮凳,将两只碗放在上头。陆停舟看着他把缺口那只转了个方向,放到自己这边,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

“昨夜有人送了这个。”

王桑田擦净手,接过来。

河已归槽,勿再问津。

他读得慢,末尾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不许过河?”

“是不许再查。”

少年抬头。

陆停舟把昨夜听见脚步、拾到纸条的经过说了。等他读完出门,巷子已空了;街口有两条岔路,夜里又下过一阵细雨,没能找着送信的人。

“这封信,多半与我有关。”

“你在查什么?”

“这条河从前往哪里流,如今又往哪里流。”

陆停舟回到棚下,取出书箱底那张旧图。

图纸展开,比饭桌还长。几处折角磨出了毛边,背后补着薄绢。青蒲镇西侧,新添了一道墨线,从河边穿过山口,止于石场。

王桑田指着那里:“米雪开的。”

“我看见了。沿路过来,最容易认的便是这处。”

少年顺着纸上的河往上找,手指很快到了图外。

陆停舟替他展开折起的一截。

乌石山旁,有一条被旧墨划去的河线。

“这处,我还没有走到。”陆停舟说,“图上原有一条河,后来改了。我想知道为什么改,改后去了哪里。”

“所以你昨日没过河?”

“有这个缘故。也确实想省两文。”

王桑田看看他的书箱,没有笑。

灶膛里的柴烧断了,半截炭落下,溅起两点火星。

陆停舟把声音放轻些。

“我先前只当在你家借宿,没想到有人留意我的去处。这信若是冲我来的,便把你也牵进去了。该早些告诉你。”

少年将纸递回来,转身进屋。不多时,拿着那只盖印的纸袋出来。

“县里也在查。何大人让我交给米雪,里头是河底界石的拓图。”

陆停舟的目光落在封口,随后收回。

“那等她回来。”

“不拆?”

“人家托你转交,又不是送我的。”

王桑田把纸袋收好,回来时,锅边已经冒出热气。

“吃完去找镇长。”他说,“邵先生今日去县里接石匠,镇长能叫人带话。”

陆停舟应了。

少年又看向门底。

“这缝也得补。”

“补了,他还可以从墙上扔。”

“我是说狗。”

黄狗正从那道缝里往外钻。它将肚皮压得很低,后腿一蹬,带走了窗台上最后一只草鞋。

陆停舟望着空下来的窗台,叹了口气。

“先吃饭。”他说。

*

镇长听完,没敢再把纸条的事记在袖子上。

他找来一张完整的纸,请陆停舟抄下原话,再写清何时、何地收到,交给去县城买石灰的车夫。车夫绕到县衙,多费的脚钱由镇里出。

随后,镇长叫来两个常在河边做工的汉子,晚上轮流看料。

“别在街上嚷。”他叮嘱,“问起来,就说怕县里拨的木头丢了。”

说完,他又朝陆停舟看了一眼。

“先生今日还出镇么?”

“先不出。”

“那好。何大人要问话,也找得到人。”

镇长去安排事情。王桑田把尺和墨斗拿到河边,陆停舟赤着一只脚跟过来,手里拎着另一只草鞋。

“你等我回去给你编一双。”少年说。

“不急,天晴了,晒脚。”

刘木匠听见这句,回头看了看他的脚,又看看远处趴在石狮子旁的狗,到底没问。

上午先拆旧栏杆。

桥面虽然垮了,西岸还有半幅栏杆挂在梁头,一端浸水,另一端被断榫卡着。刘木匠想套绳往岸上拽,又怕拉坏那根能用的边梁,正招呼人去取长钩。

陆停舟走到石阶边,问:“要搁哪里?”

刘木匠顺手指向空地。

“先抬过来再——”

水里响了一声。

挂在梁上的半幅栏杆缓缓升起,带着几缕水草,离开河面。断榫从木缝里一点点退出,沾水的栏板在空中转了半圈,平平落到刘木匠刚才指过的地方。

没有砸起多少泥。

陆停舟把手放下。

刘木匠举着绳子,看了片刻。

“先生,你早说啊。”

陆停舟笑了笑:“方才听你们说半天,我怕弄错。”

“抬东西能弄错什么?”

话音刚落,王桑田蹲到栏杆旁,伸手挡住一处快要脱落的木块。

“这边先别再动。底下钉过补片,一抬散了。”

刘木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停舟蹲下来,扶住那块木头,等少年把木钉松开,才帮他翻过栏板。

“灵台?”王桑田问。

陆停舟看向他。

“米雪说,到灵台,神识就能察物。”

“嗯。”

少年望了望河对岸,再望着他。

这回陆停舟没有等他开口。

“过得去。箱子也带得过去。”

“那两文……”

“想找座桥看看,也想在镇里歇歇。没想到桥坏了,还遇上一个肯分饼给我的人。”

王桑田低下头,继续拆木钉。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回问人借宿,直接问就行。”

“记住了。”

*

栏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刀痕。

长的短的,挤在同一根木柱上。刘木匠拿脚拨了拨,说朽了,回头晒干烧火。王桑田却用手掌抹去浮泥,将那几道痕一一摸过。

最下面一道,在他膝上。

再上一道,隔了半掌。

师父从前给他量个头,就是靠在这里。少年不肯站直,偷偷踮脚,王槐拿木尺敲他的鞋尖,说吃了家里多少米,总得量出点长进。

后来他长高了,过桥时总能一眼看见那几道刻痕。

如今栏杆放倒在地上,他要弯下腰,才能找到它们。

“这块我带回去。”他说。

刘木匠停下手里的活。

“行。旁边烂的给你锯掉?”

“我自己来。”

陆停舟没问用途,帮他把木柱挪到干处,又拿一块薄板垫起沾水的一头。

日头渐高,岸上响起锯声。

少年用左手拉锯,拉几下便换个位置。他锯得很仔细,最后留下一截两尺多长的旧木,刻痕都在。

下午,邵衡带着两个石匠回来。

老人先问过纸条的事,记下陆停舟的姓名和来路,随后解开皮匣,拿出昨日验墩画的图。

“先把悬梁移下来,再清中墩。活的次序别乱。”

陆停舟卷起袖子,到岸边接应。几根原需十余人牵拉的长梁,在他的神识托举下离了墩顶;刘木匠扶着绳头,慢慢定住方向。

邵衡站在浅水里,将卡住墩脚的一块大石抱起,挪到侧边。淡黄光晕贴着他的臂膀,水流撞在上头,分成两股。

王桑田站在岸上报尺寸。

“再向左半尺。”

梁移了过去。

“落。”

木头稳稳搭在事先垫好的横木上。刘木匠试了试,朝少年点头。

到天擦黑,原本打算忙上两日的搬运已经做完。

镇长端着饭来,看见空出来的墩顶,半天没说话,只把给陆停舟那只碗又添满了些。

*

吃过饭,陆停舟沿岸走了一段。

他每走几步便停下,对着手里的纸记一笔。王桑田抱着那截栏柱跟在后头,到了歪柳下,问他是否又在画图。

“画近处这一段。”

少年探头看。

桥墩、浅滩、歪柳,都能认出来。东岸一条窄沟,陆停舟却只画到一半。

“那沟过去还有。”王桑田说。

“往哪里?”

“绕过周婶屋后,通南边芦苇荡。大水时才有水,平日用来沤麻。”

陆停舟抬头望向对岸。

篱笆后有炊烟,烟被晚风吹斜,掠过屋檐。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收衣裳,孩子牵着袖子,不知说了什么,她低头替他擦了擦嘴。

“你那张大图上没画?”王桑田问。

“只画了滩地。”

“那里住了很久的人。”

陆停舟没有马上落笔。

他沿河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换个地方看那条被屋舍挡住的沟。

随后,他把纸折起。

“明日过去一趟。”

回到院里时,黄狗已经睡在门外。丢失的草鞋也找到了,湿了一半,横在它两只前爪之间。

陆停舟取回鞋,放到窗台上。

王桑田把旧栏柱竖到棚下。桌上摊着师父的状纸,他看了一眼,又从工账里找出一张空页,记下今日搬走的梁木。

那几道记身高的刀痕,在灯影里朝着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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