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停舟便听见有人在院里淘米。
水倒进盆中,响了两回。第三回迟迟没响,他从棚下坐起来,看见王桑田用左臂夹着陶罐,正要去揭灶上的锅盖。
“搁着,我来。”
少年回头时,陶罐已轻了一下。
陆停舟接过去,揭盖、倒汤,将罐底最后几块萝卜也拨进锅里,随后蹲下生火。
“你起得真早。”王桑田说。
“睡在别人家的灶边,主人起来了,总不好还打鼾。”
“你昨夜没打。”
陆停舟添柴的手停了停。
“你没睡好?”
“翻身压着肩,醒了两回。”
少年搬来矮凳,将两只碗放在上头。陆停舟看着他把缺口那只转了个方向,放到自己这边,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
“昨夜有人送了这个。”
王桑田擦净手,接过来。
河已归槽,勿再问津。
他读得慢,末尾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不许过河?”
“是不许再查。”
少年抬头。
陆停舟把昨夜听见脚步、拾到纸条的经过说了。等他读完出门,巷子已空了;街口有两条岔路,夜里又下过一阵细雨,没能找着送信的人。
“这封信,多半与我有关。”
“你在查什么?”
“这条河从前往哪里流,如今又往哪里流。”
陆停舟回到棚下,取出书箱底那张旧图。
图纸展开,比饭桌还长。几处折角磨出了毛边,背后补着薄绢。青蒲镇西侧,新添了一道墨线,从河边穿过山口,止于石场。
王桑田指着那里:“米雪开的。”
“我看见了。沿路过来,最容易认的便是这处。”
少年顺着纸上的河往上找,手指很快到了图外。
陆停舟替他展开折起的一截。
乌石山旁,有一条被旧墨划去的河线。
“这处,我还没有走到。”陆停舟说,“图上原有一条河,后来改了。我想知道为什么改,改后去了哪里。”
“所以你昨日没过河?”
“有这个缘故。也确实想省两文。”
王桑田看看他的书箱,没有笑。
灶膛里的柴烧断了,半截炭落下,溅起两点火星。
陆停舟把声音放轻些。
“我先前只当在你家借宿,没想到有人留意我的去处。这信若是冲我来的,便把你也牵进去了。该早些告诉你。”
少年将纸递回来,转身进屋。不多时,拿着那只盖印的纸袋出来。
“县里也在查。何大人让我交给米雪,里头是河底界石的拓图。”
陆停舟的目光落在封口,随后收回。
“那等她回来。”
“不拆?”
“人家托你转交,又不是送我的。”
王桑田把纸袋收好,回来时,锅边已经冒出热气。
“吃完去找镇长。”他说,“邵先生今日去县里接石匠,镇长能叫人带话。”
陆停舟应了。
少年又看向门底。
“这缝也得补。”
“补了,他还可以从墙上扔。”
“我是说狗。”
黄狗正从那道缝里往外钻。它将肚皮压得很低,后腿一蹬,带走了窗台上最后一只草鞋。
陆停舟望着空下来的窗台,叹了口气。
“先吃饭。”他说。
*
镇长听完,没敢再把纸条的事记在袖子上。
他找来一张完整的纸,请陆停舟抄下原话,再写清何时、何地收到,交给去县城买石灰的车夫。车夫绕到县衙,多费的脚钱由镇里出。
随后,镇长叫来两个常在河边做工的汉子,晚上轮流看料。
“别在街上嚷。”他叮嘱,“问起来,就说怕县里拨的木头丢了。”
说完,他又朝陆停舟看了一眼。
“先生今日还出镇么?”
“先不出。”
“那好。何大人要问话,也找得到人。”
镇长去安排事情。王桑田把尺和墨斗拿到河边,陆停舟赤着一只脚跟过来,手里拎着另一只草鞋。
“你等我回去给你编一双。”少年说。
“不急,天晴了,晒脚。”
刘木匠听见这句,回头看了看他的脚,又看看远处趴在石狮子旁的狗,到底没问。
上午先拆旧栏杆。
桥面虽然垮了,西岸还有半幅栏杆挂在梁头,一端浸水,另一端被断榫卡着。刘木匠想套绳往岸上拽,又怕拉坏那根能用的边梁,正招呼人去取长钩。
陆停舟走到石阶边,问:“要搁哪里?”
刘木匠顺手指向空地。
“先抬过来再——”
水里响了一声。
挂在梁上的半幅栏杆缓缓升起,带着几缕水草,离开河面。断榫从木缝里一点点退出,沾水的栏板在空中转了半圈,平平落到刘木匠刚才指过的地方。
没有砸起多少泥。
陆停舟把手放下。
刘木匠举着绳子,看了片刻。
“先生,你早说啊。”
陆停舟笑了笑:“方才听你们说半天,我怕弄错。”
“抬东西能弄错什么?”
话音刚落,王桑田蹲到栏杆旁,伸手挡住一处快要脱落的木块。
“这边先别再动。底下钉过补片,一抬散了。”
刘木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停舟蹲下来,扶住那块木头,等少年把木钉松开,才帮他翻过栏板。
“灵台?”王桑田问。
陆停舟看向他。
“米雪说,到灵台,神识就能察物。”
“嗯。”
少年望了望河对岸,再望着他。
这回陆停舟没有等他开口。
“过得去。箱子也带得过去。”
“那两文……”
“想找座桥看看,也想在镇里歇歇。没想到桥坏了,还遇上一个肯分饼给我的人。”
王桑田低下头,继续拆木钉。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回问人借宿,直接问就行。”
“记住了。”
*
栏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刀痕。
长的短的,挤在同一根木柱上。刘木匠拿脚拨了拨,说朽了,回头晒干烧火。王桑田却用手掌抹去浮泥,将那几道痕一一摸过。
最下面一道,在他膝上。
再上一道,隔了半掌。
师父从前给他量个头,就是靠在这里。少年不肯站直,偷偷踮脚,王槐拿木尺敲他的鞋尖,说吃了家里多少米,总得量出点长进。
后来他长高了,过桥时总能一眼看见那几道刻痕。
如今栏杆放倒在地上,他要弯下腰,才能找到它们。
“这块我带回去。”他说。
刘木匠停下手里的活。
“行。旁边烂的给你锯掉?”
“我自己来。”
陆停舟没问用途,帮他把木柱挪到干处,又拿一块薄板垫起沾水的一头。
日头渐高,岸上响起锯声。
少年用左手拉锯,拉几下便换个位置。他锯得很仔细,最后留下一截两尺多长的旧木,刻痕都在。
下午,邵衡带着两个石匠回来。
老人先问过纸条的事,记下陆停舟的姓名和来路,随后解开皮匣,拿出昨日验墩画的图。
“先把悬梁移下来,再清中墩。活的次序别乱。”
陆停舟卷起袖子,到岸边接应。几根原需十余人牵拉的长梁,在他的神识托举下离了墩顶;刘木匠扶着绳头,慢慢定住方向。
邵衡站在浅水里,将卡住墩脚的一块大石抱起,挪到侧边。淡黄光晕贴着他的臂膀,水流撞在上头,分成两股。
王桑田站在岸上报尺寸。
“再向左半尺。”
梁移了过去。
“落。”
木头稳稳搭在事先垫好的横木上。刘木匠试了试,朝少年点头。
到天擦黑,原本打算忙上两日的搬运已经做完。
镇长端着饭来,看见空出来的墩顶,半天没说话,只把给陆停舟那只碗又添满了些。
*
吃过饭,陆停舟沿岸走了一段。
他每走几步便停下,对着手里的纸记一笔。王桑田抱着那截栏柱跟在后头,到了歪柳下,问他是否又在画图。
“画近处这一段。”
少年探头看。
桥墩、浅滩、歪柳,都能认出来。东岸一条窄沟,陆停舟却只画到一半。
“那沟过去还有。”王桑田说。
“往哪里?”
“绕过周婶屋后,通南边芦苇荡。大水时才有水,平日用来沤麻。”
陆停舟抬头望向对岸。
篱笆后有炊烟,烟被晚风吹斜,掠过屋檐。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收衣裳,孩子牵着袖子,不知说了什么,她低头替他擦了擦嘴。
“你那张大图上没画?”王桑田问。
“只画了滩地。”
“那里住了很久的人。”
陆停舟没有马上落笔。
他沿河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换个地方看那条被屋舍挡住的沟。
随后,他把纸折起。
“明日过去一趟。”
回到院里时,黄狗已经睡在门外。丢失的草鞋也找到了,湿了一半,横在它两只前爪之间。
陆停舟取回鞋,放到窗台上。
王桑田把旧栏柱竖到棚下。桌上摊着师父的状纸,他看了一眼,又从工账里找出一张空页,记下今日搬走的梁木。
那几道记身高的刀痕,在灯影里朝着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