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雪走后的第三日,王桑田替郑伯做的木楔,换回来半碗豆腐。
豆腐装在粗瓷碗里,边角碎了,碗沿还搭着一片湿荷叶。
-郑伯把碗往桌上一放,先看他的肩,再看刨凳。
“又用右手了?”
“左手削的。”
老人拿起两枚木楔,翻来覆去看了看。
“难怪一大一小。”
“您那磨架的缝,也一大一小。”
郑伯想了一会儿,把木楔收进袖里。
“倒也是。”
王桑田拿碟子倒豆腐,才发现碗底积了不少水。郑伯接过空碗,用指头把袖口沾着的一点白渣抹掉,问他桥还要几日。
“得等人看过桥墩。”少年说,“昨日没往上铺板。”
“县里的人今日来?”
“镇长说今日。”
郑伯点点头,却没立即走。
他平日从东岸挑豆腐过桥,到孙瘸子的面铺卸半板,再沿旧街叫卖。如今绕去下游坐船,去一趟,回来一趟,脚钱倒还在其次,等船时太阳照着,回来时担子晃着,半板整豆腐卖到最后,常剩下一盆碎的。
王桑田低头看了看碟子。
郑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
“没坏。早晨刚做的。”
“我知道。”
“加把葱,锅里滚一下,也好吃。”
少年应了,又从木料堆里挑出一条薄板。
“您的担子若还空着,晚些拿来。我给底下添个托,能少晃些。”
郑伯望着他的右肩。
“等你好利索。”
“画个尺寸,叫刘叔钉。”
老人这才答应,提着空碗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外头又传来他的声音。
“碗不是工钱啊。方才我拿回来了,你别记错。”
王桑田正收拾木屑,闻言笑了一下。
“没记。”
*
到桥头时,县里的马车已经来了。
一名青袍官员站在石狮子旁,听镇长说话。书吏抱着册子,镇长说一句,他记一句,记到“全镇百姓盼得饭也吃不下”,笔尖停了停。
石阶上正有四个人端着碗吃面。
镇长咳了一声。
“愁得很,主要是愁。”
青袍官员没接这句,问:“修桥的人呢?”
王桑田把工具放下,走了过去。
官员姓何,是栖河县的河务主簿。问过姓名,他先看了一眼少年右肩上露出的布带。
“伤着还能做哪些活?”
“量尺寸,画线,削些小东西。”
“重活呢?”
“有人做。”
何主簿点头,示意书吏记下,随后把一张盖印的用款单交给镇长。
修桥银二十四两,先付十二两,余款验收后结清。买料、雇工分开记,乡亲借来的旧料,也须记清是谁家的,不能到了最后,只剩一句“大家凑的”。
镇长接纸时,两只手都伸了出来。
“那这桥,总算能修了。”
“还得先验墩。”
说话的是河边一个老人。
他蹲在尚未装稳的木架旁,拿铜尺探了探接缝,又朝王桑田招手。
“这是谁画的?”
少年走过去,看见老人指着泥地上那幅快被踩平的图。
“我。”
“谁教的?”
“我师父,王槐。”
老人抬头看了他片刻。
“那你把这儿讲给我听。”
王桑田蹲下,用一截木枝补出斜撑的位置。右肩抬不高,他便换到另一侧,左手慢慢画。
老人听完,又问了木料长短、接头位置和绳索受力,最后站起身。
“想得没错。可你图上这块石墩,未必还和你想的一样。”
他姓邵,名衡,县里的供奉,皮匣中装着铜尺、铅锤和墨斗,腰后还横着一柄短剑。
少年看了一眼剑,又看向河中。
“您要下去?”
“不下去,拿什么知道?”
邵衡将皮匣放到干处,指着旁边的长杆。
“替我扶着。只扶杆,人站岸上。”
*
河水退了些,断桥底下仍浑。
那日架好的长梁已经用绳索另行系住,没有铺板,也没再许人上去。刘木匠守在旁边,见邵衡脱鞋,赶紧说起自己险些落水的事。
说到桑田用斜撑稳住长梁,他抬手比画。
“就差那么一点,幸好这孩子——”
“幸好一次,够你走几回?”
邵衡把外衣递给他。
刘木匠闭嘴,抱住衣裳。
老人下水前,先在岸边一块大石上系好绳,另一头扣在腰间。他掌心按过胸口,一层淡黄光晕贴着衣衫浮出来。
水没过他的腰,再没过肩。
王桑田握着长杆,往前挪了半只脚。
“岸上。”
老人头也没回。
少年把脚收了回来。
不多时,水面冒起一串气泡。邵衡浮出头,抹去脸上的水,换了口气,又潜下去。
等他终于上岸,刘木匠先迎过去。
“怎么样?”
“中墩不能用了。”
河边静了一下。
邵衡蹲下,把石墩的轮廓画在泥里,铜尺点住底部。
“水从这里掏进去了,上头还完整,底下已空了一块。落梁后再往上走人,重量都压下来,外头看不见的地方先垮。”
刘木匠望向河中那座石墩。
“那昨日前日……”
“没塌。”
邵衡抬眼看他。
“只能说没塌。”
王桑田也在看那座石墩。
他记得师父修过它。枯水时,露出水面的石缝像一道歪斜的腰带,最上头还有自己小时候用炭画过的圈,后来被雨冲没了。
此刻盯得久了,墩脚下忽然浮出一点模糊的错位。
水仍挡在那里。
他看不清裂缝,只觉得那一侧与上头接得不对,仿佛两块紧贴的木料里,有一块已经悄悄滑开。
少年眨了眨眼。
那感觉又没了。
“左后边呢?”他问。
邵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怎么?”
“那里也不太对。”
“哪儿不对?”
王桑田犹豫了一下。
“说不清。方才觉得……像裂了。”
邵衡没有立即改图。
他先让少年指出方位,随后重新扣好腰绳,又下了一趟水。
这一回花的工夫更长。
老人上岸时,手里捏着一块带泥的碎石,蹲回原处,在石墩背面补上一条斜线。
“有缝。淤泥糊住了,第一遍漏看。”
王桑田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紧张。
邵衡把他叫到一旁,问他以前可曾见过这样的情形。
少年将试着引炁、灵气留不住,以及前几日在梁下看见那些线的事,挑要紧的说了。
老人搭过他的手腕。
片刻后,松开。
“米姑娘怎么说?”
“她也不知道。”
“那我更不敢乱讲。”
邵衡拿布擦掉铜尺上的泥。
“今日这件事,记下来。你方才看见了什么,后来我验出来什么,分开记。”
王桑田点头。
“还有,别为多看一眼,自己往河底钻。你知道哪儿不妥,喊人来验,就是帮忙。”
老人将那幅图圈了起来。
“这墩得重做。你们先前接好的料留着,能用的不用白拆。”
*
郑伯就在不远处。
听见要重做桥墩,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又得添几日?”
“看底下的石头清到哪儿。”邵衡说。
“能不能先铺两块板,挑担子的慢些走?”
“不成。”
郑伯没再说话,拿鞋底蹭了蹭石阶上的泥。
王桑田知道他在算豆腐。
旁边还有个妇人,牵着一个夹书包的孩子。她原本也是来问桥的,听完,把孩子往身边拉近了些。
孩子踮起脚,看向对岸。
学堂的屋顶在柳树后头,只露出一角。
“娘,今日也去渡口?”
“去。”
“又迟了。”
妇人没答,替他把滑下肩的书包带提上去。
邵衡收拾好皮匣,走到何主簿身边,把验墩的事说完,又指了指母子二人。
“桥要等,过河的人可不能都在这儿等。”
何主簿叫来镇长。
两人商量了一阵,最后请下游船家每日早晚各添一趟,先接送上学的孩子。合适的停靠处由邵衡去看,船家多花的工钱另记,不混入买桥料的账。
镇长听到又要记账,下意识摸向袖口。
何主簿看见了。
“拿纸记。”
“我记得住。”
“昨日借了几捆绳?”
镇长想了想。
“我去拿纸。”
妇人道了谢,牵着孩子往下游走。
王桑田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座暂时不能用的石墩。
他原本也盼着今日便能铺上桥板。
此刻蹲下来,把写在木牌上的“勿过人”三个字描粗了些,重新竖到路中央。
*
午时,桥头来了一个挑书箱的。
那人先看木牌,再看河,最后看王桑田。
“小师傅,对岸怎么走?”
“下游坐船。”
“还有别处么?”
“再往上绕,远。”
那人叹了口气,把担子放下。
草鞋前头伸出两根脚趾,鞋底磨得很薄。他坐到石阶上,先揉右脚,再揉左脚,两边都没偏待。
王桑田问:“你从哪边来的?”
“下游。”
“没看见船?”
“看见了。”
“怎么没坐?”
那人抬起头,望向河对面。
“我想着桥总归方便。”
王桑田也望过去。
两根梁悬着,半幅木架没立稳,河水从底下哗哗地过。
那人点了点头。
“如今看,是我想得方便。”
少年忍不住笑了,伸手扶住肋下,慢慢把笑收住。
那人注意到他的伤,没再逗他,往旁边让了让。
“坐。你站着,我倒不好意思歇了。”
王桑田在石阶另一头坐下,从怀里取出冷饼,分了一块过去。
“吃么?”
那人接饼前,先问:“多少钱?”
“不要钱。”
“那吃。”
他答得太快,自己也顿了一下,随后补道:“在下陆停舟。抄书、写信,都能做些。你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
王桑田想了一会儿。
“字牌能写么?”
“能。”
少年指向路中央。
陆停舟看着那三个被描得粗细不匀的大字,默默咽下嘴里的饼。
“这个不用。写得很好,瞧着就过不去。”
*
吃完饼,陆停舟还是打开了书箱。
他说不能白吃,许少年挑一本书。
王桑田翻了翻,拿出一本《沧洲山川略》。
陆停舟看清书名,手往前伸了一点,又收回去。
“你喜欢看图?”
“认字慢些。图好找。”
“这本图也未必好找,印得有些年头了。”
少年翻开封皮,里侧写着售钱三十文。
他把书递了回去。
陆停舟却盖上箱子。
“说了挑一本,便是一本。再叫你换,显得我这顿饭吃得没有规矩。”
王桑田低头看看书,又从怀里取出剩下的半张饼。
陆停舟接了。
这次没有推辞。
两人把书摊在平石上,找青蒲镇。
找了许久,陆停舟指住一个小黑点。
“大约在这里。”
“大约?”
“你看,河在,县城也在。就这个点,印得像座山,又像墨洒了。”
王桑田俯身看了看。
镇子的名字没印全,只看得清一个“蒲”字。
他沿着细线向外找。栖河县在雁陵府南边,雁陵府又只占大虞的一小块。翻到沧洲全图,连大虞也缩到了纸角。
陆停舟没急着往远处讲,先帮他找到白石渡。
“这里。”
少年指尖停住。
“走过去,要多久?”
“看走哪条路,也看脚程。你若背着我这两个箱子,还得再添几顿饭。”
旁边印着一行小字,说白石渡通三郡水运,可以换舟往洗剑山。
王桑田想起米雪离开时,那双塞过软布的鞋。
“修士也坐船?”
“坐。”
陆停舟把啃净的饼屑拢在掌心。
“会飞,总不至于一辈子都在天上。”
邵衡端着碗过来,正听见这一句,便在旁边坐下。
王桑田让出地方,问他是什么境界。
“筑炉。”
少年看向老人晾在石上的湿衣。
“方才下水,用的是术法?”
“护身气,加闭息的法子。我常验桥墩,用得熟。”
“能一直待在底下?”
邵衡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瞧见我上来换气了?”
王桑田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老人倒没笑他。
“米姑娘教过你七境?”
“教过。引炁、筑炉、灵台,再往上是金丹。”
“我就做得了今日这些。要我去开那半面山,换十把剑也没用。”
陆停舟在旁边补了一句:“先坏的是人,剑倒可能剩下。”
邵衡拿筷子指了指他。
“吃你的。”
陆停舟摊开手。
“吃完了。”
老人将碗挪远一点,才继续对少年说:“往后看人动手,看他自己使的什么,又借了什么。法器、符箓、地方,都得算。拿着官府的闸令能调水,不等于换一条河,他也调得动。”
王桑田想起桥底那枚铁钉。
“河神也是?”
邵衡放下筷子。
“神祇还有受敕的地界和职掌。这事别跟修士的境界混着记。县里正在查,查明白了,再告诉你。”
*
何主簿叫他过去时,日头已经偏西。
官员没有先谈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你师父的状纸抄本。”
王桑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途。
纸末那个名字,他认得。
王槐写“槐”字时,右边总挤在一处。少年曾笑他字写得不好,师父便让他代写,自己坐在旁边念,念得慢,遇上不确定的地方,还要翻账。
眼前这张纸上的内容,他却没抄过。
他说:“我能看看么?”
何主簿将纸递给他。
“就是带给你的。”
状纸上记着几次河水异常涨落的年月,哪家受了灾,哪户被索过祭,都有名字。
周婶家也在。
王桑田看到这里,抬起头。
“当时是您收的?”
“是。”
“为什么没有人来?”
何主簿静了一会儿。
河边有人喊借锤子,刘木匠应声,让他自己来拿。锤子敲响了两下,又停下。
官员说:“报去府里,先要受敕的年号,后来又要祭簿。我等着东西齐全,再请人来查。”
“等齐了么?”
“后来齐了。”
“我师父没等到。”
何主簿没有接话。
少年重新低下头,将状纸折回原来的大小。折到最后一道时没对齐,他展开,又折了一遍。
“今日这些,别再等了。”他说。
何主簿望向河中。
“验墩的文书今日带回。修桥先做。水案另查。”
他又取出一只封好的纸袋。
“这一份,烦你转交米姑娘。”
“她去白石渡了,半个月左右回来。”
“那等她回来,不必追。”
纸袋里面是河底界石的拓图。邵衡验墩时,也查过旧桥附近的石刻,发现两块界石背后都多了引水槽,凿痕与石头正面的旧刻并非同一年留下。
王桑田问:“那槽做什么用?”
“还在查。”
“谁凿的?”
“也没查明。”
何主簿说完,见少年望着自己,便把话补全。
“不是叫你去查。县里会找认识这类刻槽的人,也会调旧档。米姑娘见过桥下的东西,若能请她辨一辨,可以互相印证。”
王桑田这才接过纸袋。
“我会交给她。”
何主簿临走,又去看了一遍那块“勿过人”的牌子。
他嘱咐镇长派人守着。
“别等落水了,再去捞。”
*
天色将暗,陆停舟还没过河。
他在孙瘸子的面铺里写价牌。
王桑田进去时,孙瘸子正站在桌边叮嘱:“字大些,齐整些。上回来那位先生,写得好看,一碗面多少钱,五个人能认出六个数。”
陆停舟提笔。
“我这个清楚。”
“也别添诗。”
笔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添?”
“读书的都这样。卖面还得先劝客人看月亮。”
王桑田在门口笑出了声。
陆停舟转过脸,看了看他的肩。
“慢点笑。我这几个字,不值一副药钱。”
孙瘸子把面碗收走,给新牌腾地方。
少年这才知道,陆先生吃面少了两文,便商量拿写字抵。
“你晚上住哪儿?”他问。
“正要找。”
“我家棚下有空处。”
陆停舟望向他。
“方便么?”
“有草席,就是夜里有耗子。”
“书箱垫高些便行。”
“还有狗。”
“咬人?”
“抢鞋。”
陆停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
“那它未必瞧得上。”
孙瘸子从灶后探出头。
“狗又不识货。”
*
王桑田回家后,先把纸袋收进屋里,再出来收拾棚下。
陆停舟帮着挪木料,搬了两趟,看见刨凳旁立着一块削好一半的薄板。
“这也是修桥用的?”
“郑伯担子底下的托板。”
少年找出木尺,在板上补了一道线。
“桥还要等几日。他的豆腐等不了。”
陆停舟便把那块板单独搁好,免得和废料混在一起。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婶提着一只小陶罐,牵着孙子进来。孩子手里抱了一捆葱,葱叶太长,拖到地上,被她提着后领往前挪了挪。
“听老郑说,给你送了豆腐。”
她把陶罐放到灶边。
“我炖了萝卜,倒进去热一热。锅别烧干了。”
王桑田应下。
小孩子绕到刨凳旁,想摸那卷木花,伸出手又收回去,先看少年。
王桑田替他挑了一卷没碎的。
孩子套在手腕上,抬起来给周婶看。
“带回去玩,别动刀。”周婶说。
她临走前又问起桥,听说中墩要重做,只叹了口气。
“那就重做。人摔下去,麻烦更大。”
祖孙二人走出院子,葱留在了灶边。
陆停舟蹲下来生火,王桑田站在锅旁切豆腐。刀用左手拿得不稳,切出来有厚有薄。
“我来?”陆停舟问。
少年把刀递给他。
陆先生接过去,仔细切了两块。
比方才还碎。
两个人看着案板。
王桑田把碗往前推了推。
“反正煮汤。”
“对。”陆停舟说,“入味。”
*
夜里,棚下安静下来。
王桑田翻开工账,看见三日前写的两句话。
空着的地方,为何能承住?
若昨日底下没有石墩,会怎样?
他在旁边画下今日验过的墩脚,把空洞和裂缝分别标出来。画到一半,右肩发酸,便停下活动左手,等那阵疼过去。
再落笔时,他添了一句:
“底下若不牢,上头接住了,也未必有用。”
写完,他将笔搁下,望着那幅图看了许久。
院里有锅碗收好的轻响。
明日郑伯会来取托板;学堂的孩子要赶第一趟船;邵衡回县里调石匠,到了还要重新量墩脚。
他把这几件事记在另一页。
随后收好师父的状纸,将米雪留下的引炁册和那枚灰白灵石放在一起,吹了灯。
棚下,陆停舟还没有睡。
他从书箱底抽出一张旧河图,依照白日走过的地方,在青蒲镇西侧添上新开的水道。
添完这一笔,他顺着上游找去。
乌石山旁,有一条被旧墨划过的河线。
他正要展开折起的图角,院门外忽然有了脚步声。
脚步停了一停。
一张纸从门缝底下推进来,擦过地面。
陆停舟放下笔。
等外头再没动静,他才起身走过去,拾起那张折纸。
“河已归槽,勿再问津。”
他站在门边,将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屋里的少年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陆停舟回头看向那扇熄了灯的窗,过了一会儿,把纸收进袖中。
他没有再铺开河图。
灶旁还剩半罐萝卜豆腐汤,盖得好好的,是王桑田留给明早的。